董趙之約

朱思雄 高雲才 游儀

2021年03月01日14:57  來源:農民日報
 

《農民日報》(2021年3月1日第07版)

編者按:水闊風清,八百裡巢湖清船清網是長江流域退捕禁捕的真實寫照。目前,巢湖水域3000多艘漁船全部退捕,2000多戶漁民全部上岸,不少一船,不漏一戶,不缺一人。

這些為長江流域水生生物保護區作出貢獻的上岸漁民,他們現在怎麼樣了?請看生態題材報告文學《董趙之約》。

漁家住在水中央,兩岸蘆花似圍牆。撐開船兒撒下網,一網魚蝦一網糧……

曾幾何時,在巢湖捕魚,是還過得去的營生。同14歲就開始跟著父親在巢湖打魚的董勁鬆不同,沒上過船,也不懂水性,趙素霞不曉得打魚是個啥滋味。直到26歲那年,她從安徽省巢湖市烔煬鎮唐嘴行政村唐嘴村民組嫁給本村的楊董村民組小伙董勁鬆開始,捕魚就成了趙素霞須臾不能離開的生計。

棲居水上,捕魚為生,別看歲數不大,董勁鬆可謂是一隻飛翔在巢湖水面上的“老魚鷹”。刨去封湖期,董勁鬆和父親幾乎天天都要在湖面打魚。

沒土地,沒手藝,過門后的趙素霞,懵懵懂懂地和董勁鬆許下了一道傾力捕魚的“約定”,一如當年婆婆趙小貞嫁給公公董吉平時那般。父子兩代“董趙之約”,日出而捕,日入而息,常年辛勞在巢湖上……

兩代人的捕魚“約定”到2019年1月戛然而止,巢湖漁業生態保護區實施全面禁捕。

小兩口上岸后,亂麻一樣的生計問題,接踵而至。

上岸后,家裡開支怎麼辦?自己工作咋解決?娃兒上學如何保障?面臨的實際問題擺在了這家人面前。上岸一年多下來,迎接這戶漁民的,是祖孫三代人斷然不敢想的小康日子。

(一)

人是上岸了,可魂兒還在湖上。

伸出蒲扇一般滿是老繭的大手,把撐杆小心翼翼地收好歸攏,執拗的董勁鬆又一次糾結地張望著煙波浩渺的巢湖水面。

“抬頭望天,低頭見水,看不見岸啊!”董勁鬆喃喃自語。腳下波濤洶涌,頭上烏雲密布。驟然間,狂風襲來,掀起層層巨浪。劃盆劇烈搖晃,董勁鬆勉強穩住身形,雙手握漿,奮力劃動。一回頭,妻子趙素霞一手扒緊船沿,另一隻手拼命拽網。轉瞬,大浪越過船頭,洶涌著壓向了頭頂……“又想起過去捕魚的日子了。”

午夜夢徊,他坐起了身子。

家住巢湖邊,煙波浩渺鳥飛旋。今年46歲的董勁鬆,少年時就隨父親下湖捕魚,在船上,一漂就是30年。

“不識字,沒技術,隻能水裡討生活。”回憶“湖上漂”的日子,董勁鬆的話不多。收入,全靠運氣。“十網打魚九網空,逮到一網就成功。”“多的時候,一天能打上百斤魚,賣個好價錢。運氣不好時,起早貪黑,空手而歸是常事。”

暈過船。遇著風浪,董勁鬆就把船往回開,送趙素霞上岸。

挨過凍。天一冷,湖面結冰,趙素霞就帶著榔頭把冰敲碎,漁船這才離岸:網米蝦、拉毛魚、捕大魚,過上了專業漁民生活。

“一年說是能掙小十萬元,刨去成本,也就剩下三四萬元錢。”趙素霞細細算起賬來:漁網蝦籠都要錢,一張網140元,一次撒網上千條,壞了就得換。柴油機年年請人修,一旦出湖捕魚,兩三百斤柴油一次性往船上搬。

“拉蝦子時,機器從早開到晚,一天要耗幾十斤油,太貴了,攢不住錢。”回想起來,趙素霞仍有些心疼。

2019年1月,巢湖漁業生態保護區全面禁捕的消息傳來,正值過年,小兩口捕魚剛回來。正月初八,唐嘴村黨總支書記王世昌登了門,一進屋,開門見山:“你們上岸吧!”

“等到6月開湖季再看吧,說不定還能繼續干。”董勁鬆一口回絕。對捕魚,他仍抱有期待。

趙素霞聽后,沉默一陣,突然開口:“我們一分地沒有,除了捕魚,啥也不會,上岸后怎麼辦?”

“魚肯定不能捕了,春節后我給你們介紹工作!”王世昌很肯定。

沒有技術,咋找工作?

王世昌找著唐嘴村老鄉曹雁冰,他在合肥市裡辦鋼構企業,廠裡缺人干活。2019年2月,董勁鬆成了一名焊工。過去撒網捕魚的手,經過培訓,拿起了焊槍,每月工資能有6000多元。像董勁鬆這樣的建檔立卡漁民,老曹廠裡有8個。

“老家開門就見湖,我過去也下湖捕魚。大學畢業后自主創業,現在全村有100多人在我這干活。”能為上岸漁民提供一份穩定工作,曹雁冰很開心。

轉眼,就是3月。通過招聘會,趙素霞成了鎮上一家電子科技公司的工人,計件工資每月能掙2000多元。家門口就業,還能照顧兒子上學、生活。

“我負責包裝變壓器,活不難,手速上來后工資還能漲,比過去捕魚輕鬆得多,收入還穩定。”趙素霞盤算,如今小兩口都在廠裡干活,一年能淨掙八九萬元。沒了捕魚成本不說,少了乘風破浪的危險,也少了提心吊膽的不安。

實現轉產就業,是保障漁民長遠生計的根本之策。

2020年7月以來,合肥市印發《關於巢湖禁捕退捕漁民安置保障工作的意見》《關於落實禁捕退捕漁民結對幫聯制度有關要求的通知》等文件。根據退捕漁民年齡結構、受教育程度、技能水平等情況,舉辦多場退捕漁民就業幫扶專場招聘會、技能培訓班……

巢湖市禁捕辦工作人員李日智說:“我們開了6個班,從水產養殖、果樹種植、漁網編織等方面對248個漁民進行就業培訓,效果蠻好!”

站在巢湖漁業生態保護區的圍堰上,合肥市委書記虞愛華喜歡同上岸漁民拉呱:“每家接待漁民就業的企業都有一個方案,總有一款適合你!有穩定的就業,就有美好的生活。”

(二)

奶油菜盡情地在冬季吐出新綠,蘆花雞在籬笆前踱來踱去。

走進董家小院,一個小木船映入眼帘。兩頭尖,中間寬,造價低,不易翻。“這是劃盆,過去我們就坐在這上面下網。別看它個頭不大,但實用,能抗風。”

小兩口的三條船,趙素霞門兒清。

大的水泥船25米長,可住家,能做飯,開大船出去一漂就是幾十天。但因沒有捕撈証,政府回收后補貼了1.5萬元。小鐵船,証件全,補了10萬元。“上岸后,漁船補貼這塊我們一共拿到了11.5萬元。”

劃盆為啥留了下來?

趙素霞指著編號“烔煬鎮唐嘴村TT01027”說:“有了標記就能留。前幾年我在家門口開了個藕塘,採摘季節,坐著劃盆採蓮藕更方便。池子裡再養點魚,也能掙點錢。”公公婆婆家的鐵船和劃盆,全被收走拆解,拿到了10萬元錢補償款。

“這個劃盆,是爺爺的父親那輩留下來的,留作念想。”一直不吭聲的董勁鬆冷不丁冒出一句話。

廚房不大。灶邊兩捆芝麻稈,門口一袋花生殼,木門,木桌,木櫥櫃。一頂印有“勞動致富”字樣的草帽挂在牆上,格外醒目。

“芝麻、花生、玉米都是自家種的,能吃能賣,剝剩的殼還能當柴火。”趙小貞系著圍裙,“過去,你們要這個時候來,家裡准沒人,都下湖捕魚去咯!不管天多冷,套上雨鞋、雨褲就上船。”

2畝水田,3畝山地,是趙小貞和董吉平分到的田地。他們是兼業漁民:農忙下田種地,農閑下湖捕魚。“過去地都自己種,現在年紀大了忙不過來,就流轉了一畝出去,一年能有500元錢租金。”

“六十、七十,還是勞力!”談起地裡的收成,趙小貞掰著手指數起來:“刨去成本,花生一年能賣1000元,玉米能有800元,加上水稻收成的800元,靠務農,全家年收入能有3000多元。”

董勁鬆已在合肥城裡上班,每月回家一趟,路費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2020年9月,合肥市出台政策,針對跨區就業、簽訂6個月以上勞動合同、依法繳納社會保險的退捕漁民,就業補助資金按照每年600元的標准給予交通費補貼。針對勞動年齡內與小微企業簽訂6個月以上勞動合同的退捕漁民,每人還能拿到3000元的一次性就業補貼……

“上班能拿工資,還有補貼!”董勁鬆歡喜得很。

“細化政策,補貼發力。”安徽省巢湖管理局局長、合肥市禁捕辦主任余忠勇介紹,對有勞動能力的退捕漁民進行培訓時,培訓期間每人每天還能拿50元生活費補貼。居家就業的退捕漁民能獲得2000元資金補助,建設漁業健康養殖基地的退捕漁民每戶可以申請5000元資金。

按照“一船一檔、以証定船、以船定人”原則,合肥市摸清了巢湖退捕漁船、漁民基本情況。2020年7月31日,巢湖水域2017年核准的持証捕撈漁船3464艘、漁民2209戶、捕撈勞動力5638人的基礎信息,全部錄入農業農村部長江流域重點水域退捕漁船管理信息系統,做到了“不少一船、不漏一戶、不缺一人”。7月22日,巢湖水域剩下的捕撈漁船107艘、漁民93戶全部退出捕撈,實現“船拆解、網銷毀、証注銷”,累計發放退捕補償資金45285萬元,實現持証漁船退捕“應補盡補、到船到戶”……

大風起處,滾滾波濤涌向岸邊。

烔煬鎮黨委書記黃從平指著遠處:“穩定的收入,安生了上岸漁民。瞧瞧,再也見不到捕魚的帆影了!”

(三)

“湖裡來,湖裡往,一天不捕心發慌。”扛著沉重的漁具,腰壓得直不起來,落下腎下垂的毛病。說起捕魚的艱辛,趙小貞還是禁不住吧嗒吧嗒掉淚。“有病,那個時候隻能硬生生地扛著!”

更令趙小貞揪心的是,孩子沒人照顧。董勁鬆出生沒幾天,趙小貞為著生計上了船。孩子沒人帶,隻能鎖在家中,用繩子把孩子綁在地上,小孩一哭就是一天。

相似的命運,發生在董勁鬆的孩子董旭榮身上。趙素霞說:“孩子剛滿一歲,我就跟著他爹下湖捕魚,幾十天見不到一面。想孩子了,隻能在船上抹眼淚。”

董旭榮這個名字,深藏著董勁鬆對娃兒未來的期許。

“孩子早上七八點鐘出生的,那會兒太陽剛出山頭,他爹就給他取了這個名字,想著旭日東升的好事唄!”趙素霞說,那個時候,日子雖然過得緊巴,但從沒想過讓孩子捕魚,要讓娃兒讀書,去闖世界。

未能陪伴孩子成長,一直是趙素霞的遺憾。今年18歲的董旭榮,在烔煬中學念高二。2019年9月,上岸后的趙素霞有了時間照顧孩子生活,索性在學校附近租了間陪讀房。早起買菜做飯,晚歸洗衣洗碗,白天去附近的工廠上班,騎車隻要五六分鐘。母子倆的生活,平淡又溫馨。

“這一年多來,孩子學習成績明顯進步了,前不久,剛從普通班考進了實驗班。”聊起娃兒,趙素霞笑得合不攏嘴,“學費一年1700元,因為董旭榮拿到了國家助學金,一年獎勵2000元不說,作為上岸漁民子女,每年還有500塊錢的校內減免。”

董勁鬆家中,朴素的牆上貼滿了孩子的獎狀:“三好學生”“月考進步”“期末考試成績優異”。

從3間破舊平瓦房,到1994年新建的6間水泥平頂房,再到2001年加蓋的2層樓房,董家不僅房子大變樣,燃氣灶、抽油煙機、水沖廁所一應俱全。

“我現在每個月都能拿到幾百塊錢,生活有了保障。”董吉平和趙小貞從未想過,自己也能領到養老金。

2019年,合肥市出台規定,為上岸漁民辦理每年2000元的城鄉居民基本養老保險,交足15年。60歲以上的上岸漁民,則一次性補貼3萬元。董勁鬆所在的公司2019年起已為他辦理了企業職工養老保險,趙素霞在捕魚期間也自繳了養老保險金,繳滿15年后,夫妻倆能享受到養老“雙保險”。

“人生三大苦——撐船、打鐵、賣豆腐。”這是過去生活在巢湖邊的人的痛楚。

對董勁鬆小兩口來說,船頭舀水,船尾排水,船上的日子,確實辛苦。遇著狂風巨浪,感冒著涼、頭疼腦熱是常有的事。

趙素霞說:“以前在湖上捕魚,看病不方便。難受的時候,就吞幾片備用藥,熬一熬就過去了。”現在,上岸漁民每年隻需繳納200多元,就能參加城鄉居民基本醫療保險。

“村有醫務室,鎮有衛生院,看病憑身份証結算,很方便!”董勁鬆笑著。

保障到位,上岸無憂。

截至2020年10月30日,合肥市已實現巢湖退捕漁民養老、醫療保險參保率100%,低保和住房保障率100%,轉產就業率100%。

合肥市市長凌雲說:“巢湖禁捕是為全局計、為子孫謀,財政、人社等部門正在加大安置保障力度,確保實現轉產就業幫扶和社會保障安置兩個全覆蓋。”

(四)

駕起小船,王世昌一行在檢查巢湖水面生態,忽然,水面有魚群追逐嬉戲,一條大白魚生生地跳進船艙,“乖乖,足有三斤多呀!禁捕一年多,這魚兒長得可真快!”

其實,當年也有好光景。

湖面起大霧時,老漁民以往隻能靠一枚指南針辨認方向,運氣好,方能滿載而歸。6月開蝦湖,8月開毛魚湖,10月開大魚湖,12月底封湖,這是巢湖漁民都知道的規律。當年,到了開湖季,一網兜下去,蝦蟹活蹦,魚兒亂跳。

董吉平回憶:“運氣好遇到魚汛,隔一小時就得拉一次網,尤其毛魚期,經常得通宵捕魚。”

“巢湖水產四大怪,銀魚當小菜,面魚論條賣,湖蝦色不敗,白魚補腦快。”余忠勇說這是當年巢湖的美妙。

這些年,受水域污染、過度捕撈影響,巢湖水生生物多樣性不斷降低。從2016到2018年,毛魚、銀魚、蝦等品種產量都在急劇下滑。董勁鬆說:“退捕前,打到的魚越來越小,面魚以前至少兩指長,退捕時常見的隻有一指長了。”

改變,刻不容緩。

卷起衣袖,擰開水龍頭,趙素霞利落地把碗筷放入池中。清水一點點沖刷碗沿,油漬洗淨,污水順著管道緩緩流出。這與過去打水洗碗,污水橫流的場景截然不同。

趙素霞說:“改水沒幾年,變化真不少。”以前自家吃用都是井水,洗碗洗菜的水往門口隨手一潑,“我家離巢湖就幾百米,洒在地上的污水估計順著田地,最后統統流進了湖裡。”在她看來,改水加裝污水管網后,用水方便、安全,也能為保護巢湖生態出一份力。

黃從平說,2017年開始,唐嘴村實施人居環境整治,改水、改廁輪番上陣,垃圾清理也提上了日程。

趙素霞說:“家裡垃圾,過去直接堆在地上,柴火草木灰就拿去漚肥。如今,村裡聘請了保潔員,家門口放上了垃圾桶。每天一大早,保潔員就挨家挨戶清垃圾,將村道打掃得干干淨淨。”

“過去每到下雨天,雨水沖刷農田,沒被吸收的化肥和殘留農藥,都會隨著雨水沖進巢湖裡。”趙小貞補充道。這陣子,趙小貞也忙活了起來。村裡提出要減少化肥農藥使用,她頭一個響應。

余忠勇說:“巢湖藍藻水華減輕,沿湖周邊環境改善。2020年,巢湖四類水好轉到三類水,是有監測記錄以來的最好水質。”近期巢湖漁業和水質監測結果顯示,全面禁捕以來,魚類品種數量恢復增長,鰱鳙魚個體重量顯著增加,維護了巢湖生態系統穩定。

圍繞建設綠色發展美麗巢湖,合肥近年來大力實施環湖十大濕地建設項目,以十五裡河、南淝河等入湖河流、河口及灘涂濕地為重點,規劃建設十八聯圩、三河等10處濕地,總面積達100平方公裡,形成環巢湖濕地群。目前,“十大濕地”建設已恢復修復濕地6.2萬畝,巢湖水安全、水生態、水環境明顯改善……

作為巢湖總湖長,虞愛華心心念念巢湖水清岸綠:“生態環境藍天綠地,百姓生活才能歡天喜地呀!”

如今的董吉平和趙小貞老兩口,起早撒網捕魚變成了在家種地擇菜﹔董勁鬆和趙素霞小兩口,則從整日乘風破浪變成了安心穩定上班。

從捕魚約定到小康約定,兩代捕魚人,兩代“董趙之約”,相約的是家庭的小康年景,相約的是上岸后的宜居宜業,相約的是上岸后的富裕富足……

(責編:關飛、常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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