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表到崩潰、開會到流淚…形式主義怎麼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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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不是在開會，就是在開會的路上。”頻繁又非必要的會議，讓福建省某村黨支部書記老文（化名）很是頭疼。

2019年作為“基層減負年”，從中央到地方，多措並舉堅決破除形式主義、官僚主義，取得不錯成效。據統計，2019年1月至11月，全國紀檢監察機關共查處形式主義、官僚主義問題6.28萬起，處理黨員干部9.13萬人。

進入2020年，中辦印發《關於持續解決困擾基層的形式主義問題為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提供堅強作風保証的通知》，要堅持標准不降、力度不減，緊盯老問題和新表現，全面檢視、靶向治療，加強源頭治理和制度建設，進一步把廣大基層干部干事創業的手腳從形式主義的束縛中解脫出來，為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決戰脫貧攻堅提供堅強作風保証。

近期，人民網記者深入基層調研發現，在部分地區，困擾基層的形式主義有所“回潮”，個別老問題出現反彈，一些新表現悄悄冒頭，甚至出現“以形式主義反對形式主義”，與中央“為基層減負”的要求背道而馳。

“去年覺得文山會海有所減少，現在感覺有點反彈。疫情防控期間，最多1周開了10場會。”老文說。

“一天要跑4個會，最晚能開到凌晨1點”

老文工作的村子是僑鄉，春節期間本來返鄉村民就多，加上今年遭遇新冠肺炎疫情，村裡10余名干部主動放棄假期，連續奮戰在疫情防控阻擊第一線。

“大家白天入戶排查情況、宣傳防疫政策，還得抽時間應付各種會議。”老文告訴記者，“有的只是幾分鐘的傳達會議，用電話或者材料就能通知到位。”

同樣陷入“會海”的還有江西省某縣的一名村黨支部書記梅林（化名）。“多的一天要跑4個會，最晚能開到凌晨1點。”見到記者時，梅林掰著指頭數了數，無奈地笑著說，“這周很慶幸，隻開了3個會。”

“村裡幾乎都是脫產干部，天天疲於應付會議。”梅林說，有時很多會議只是層層傳達上級精神，然后拍個照以示傳達到位。

“我手裡同時有20多個表格要填”

“剛剛簽訂戰略合作協議，實質項目還沒落地，就要一堆匯報材料。”某銀行福建分行職員對報送“材料”的苦惱，也引起了貴州扶貧干部吳芳（化名）的共鳴。

來自貴州的吳芳，2019年起駐村負責57戶建檔立卡貧困戶的工作。回想近兩年的工作，吳芳說，駐村扶貧工作不易，天天翻山越嶺往返於不同貧困戶之間，為他們解決各種困難，幫助他們脫貧致富。但最讓人頭疼的卻是在應付各項檢查中，需要反復整理、填寫、修改各種資料和表格。

同一內容的資料，有時由於報送的部門、渠道、上級領導不同，要求也不一樣。“最多的時候，我手裡同時有20多個表格要填。有一個表，因為不同要求反復修改，弄了大半年。”

如果遇到過於重視迎檢資料的領導，可能出現以資料多寡、“痕跡”是否明顯來定績效的情況，基層干部就不得不加班加點找資料，熬更守夜補台賬。

“為應付檢查而停產的次數已經數不清了”

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基層干部日常工作本就繁瑣，一旦遇上不接地氣的工作部署，就更難操作。

老陳（化名）是內蒙古一家國企的老員工，他所在單位的衛生、環保、排放等各方面都符合國家標准。可一遇到上級來檢查，仍會被要求停產。“我在這個廠子待了很多年，為應付檢查而停產的次數已經數不清了。”老陳說，這不僅耽誤公司生產，也會對原料造成損耗。但以后再遇到類似的停產要求，他們估計還是得停。

7月份，江西省某縣圍繞開展集中整治“腸梗阻”問題專項行動，要求各縣直單位反饋自查自糾材料，包括查思想、查辦事效率、查依法行政等十個方面，需寫清楚各單位所存在的問題和整改措施。

該縣干部小喬（化名）對著材料清單犯了難，她所在單位是服務型單位，日常不涉及依法行政的相關事宜，但比照上級要求，仍要硬找問題報上去。

“‘放管服’改革，形式上是把權力下放給基層了，但基層管理、人財物各方面支撐沒有跟上。”福建省某摘帽貧困縣的鄉鎮書記說，權力下放，基層還沒接穩，監督卻開始了，一下就給基層加了許多工作。

當前，在全國如火如荼開展的抵制餐飲浪費行動中，也冒出形式主義苗頭。中部地區某酒店根據剩菜率對服務員進行考核，如果客人剩菜超過15%就對服務人員進行處罰。用餐者浪費，服務員受罰，這種“苦肉計”實際能達到抵制餐飲浪費的效果嗎？

從“N-1”到“N-2”點菜（注：N為就餐人數），從“稱體重點餐”到適量點餐納入服務員月度考核，各地出台的舉措不斷加碼，形成一股“攀比式節約風”。細究起來，部分政策缺乏可操作性，並不能真正解決餐飲浪費的實際問題。

屢治屢犯，形式主義為何難根治

形式主義根源何在？為何難以根治，還會反彈回潮？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指出，“形式主義實質是主觀主義、功利主義，根源是政績觀錯位、責任心缺失，用轟轟烈烈的形式代替了扎扎實實的落實，用光鮮亮麗的外表掩蓋了矛盾和問題。官僚主義實質是封建殘余思想作祟，根源是官本位思想嚴重、權力觀扭曲，做官當老爺，高高在上，脫離群眾，脫離實際。”

沒有厘清形式主義產生根源，盲目為整治而整治，反而使部分“反形式主義”行為淪為“新形式主義”。上海交通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周凱舉例說，原來上級檢查工作可能會出現走過場的情況，隨意看看，一張表格都不用填﹔為了反對這種形式主義做法，個別地方檢查督查工作變成了嚴格填寫表格、翻閱台賬、進行記錄，看起來一絲不苟，卻還是忘了深入群眾，本質上是換湯不換藥。

“搞形式主義往往有甜頭、有好處，某些領域的制度還不完善、未定型，甚至存在用形式主義反對形式主義的問題。”安徽省委黨校決策咨詢部主任、教授張彪認為，整治形式主義、官僚主義頑疾絕非是一朝一夕之事，不可能畢其功於一役，需要久久為功，標本兼治，綜合施策。

揠苗助長，新形式主義易抬頭

風成於上，俗形於下。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基層的形式主義，根源不在下面，而是上行下效。上面有官僚主義的要求，下面就會有形式主義的應對。

“一項工作布置下來，中間要有時間成本。任何政策實施都不能過於急迫，要留出足夠的時間，不能揠苗助長。有的基層干部說，工作星期一布置，星期三檢查，星期五督辦，大量精力耗在流程上，沒時間去真正地開展工作。” 中國社會科學院政治學研究所研究員房寧分析說，一天就24小時，上面不斷來檢查、督辦，要報告進度、做階段性總結匯報，來人還得接待，基層工作時間變少了，隻能應付檢查，坐屋裡填表，形式主義也就跟隨而來。

在周凱看來，無論老問題還是新表現，各種形式主義的共性是“虛”字當頭、“空”字挂帥。隻練唱功不練做功，隻會作秀不做實事，隻要“短平快”不要“長遠實”。這些表面文章浪費了基層干部的大量時間和精力，令其疲於奔命，怨聲載道，成為基層干部們多干事、干實事、干成事的羈絆。

“形式主義背后的邏輯是為了讓領導注意，而不是為了讓人民群眾滿意。”周凱認為，遏制形式主義的關鍵其實就在“不忘初心、牢記使命”——把人民群眾滿意不滿意、認不認可、高不高興作為衡量一切工作的標准。

福建省政協常委、福建省社會主義學院副院長馬建榮指出，當前，在全面從嚴治黨的高壓態勢下，老的形式主義有所壓制，新的形式主義又穿上“馬甲”，花樣翻新，如不警惕根除，就會像慢性毒藥，損害黨的先進性、純潔性。

“各類督查、檢查過於頻繁，領導怕出問題，隻能層層加壓、責任到人。”

“每天苦於修改報送各種資料，缺少時間去解決群眾真正遇到的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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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網記者在調研中發現，部分基層干部在工作中遇到的形式主義問題，不僅影響黨和國家各項事業的推進，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基層干部拼搏奮斗的實干熱情。怎樣切實解決好形式主義問題，是需要深入研究的理論課題，更是迫切需要解決的現實問題。

精文減會的效果之一是基層干部能更多深入到村組和群眾家中了解實際情況。圖為甘肅省慶城縣玄馬鎮紀檢監察干部及桑梨塬村支書在桑梨塬村村民高海鵬家走訪。趙亮攝

為基層減負，先“刪除”多余的文件、會議

在基層干了19年，貴州省某縣干部楊鑫（化名）深知文山會海、過度留痕給基層干部帶來的壓力和傷害。在楊鑫看來，給基層干部減負，並不是對基層放任不管，而是要採取更好的方法、更好的思路來解決。同時，應該多鼓勵干部創新，建立合理的容錯糾錯機制，給基層干部更多的時間、精力、底氣，真正激發干部創業干事的決心和勇氣。

“作為一名基層干部，對於工作留痕是能夠理解的，也有必要。”江西省某村黨總支書記李音（化名）說，那種隻為滿足上級檢查要求的留痕，就是給基層工作“加負”。“希望上級在布置工作時多考慮全面，出現問題的時候多幫基層出謀劃策，共同解決問題，而不是機械地、完全以監督者的形式去落實工作。”

對於文山會海的“回潮”，各地也不斷出台措施進行整治。如8月1日，江蘇宿遷市以困擾基層的文山會海、考核過多等為突破點，出台10條具體舉措，切實為基層減負。明確要求年內發至鄉鎮、街道的文件比2018年減少三成以上，同時對基層反映強烈、不解決實際問題的“空頭政策”“無效文件”要倒查責任，並嚴格控減會議數量和規模。

“中央提出基層減負年，又印發了《關於解決形式主義突出問題為基層減負的通知》，是真真切切對我們基層干部的關心，減去了負擔，讓我們能夠輕裝上陣。”貴州一駐村干部小陳（化名）說，“目前，各類檢查、會議以及上報的材料任務明顯減少了，遇到需要大家共同商議的緊急事情，一個視頻會就能解決。”

給干部釋壓，要讓考核更科學、更務實

“像各種自查自糾表，大多數單位都是應付一下，至於是不是真的存在問題，是不是改正了，上級也不會來檢查。”江西省一基層干部小喬（化名）說，“我覺得整治形式主義，首先要改進考核辦法，上級部門對下級部門考察的時候要注重實際調查，眼見為實，少一些類似的自查自糾。”

復旦大學國際關系與公共事務學院教授浦興祖認為，想要改變這樣的現狀，從頂層制度設計上，各大部門應當給基層各項考核做些“減法”，讓基層有時間“喘氣”，減少不必要的考核。“形式應當達到效果，達不到效果的就不要做。可以多花些時間聽聽老百姓的想法，在了解群眾的真實訴求上做加法。”

為解決政務新媒體運行過程中的突出問題，切實為基層減負，從今年5月25日起，江西省政府辦公廳牽頭在全省政府系統開展“指尖上的形式主義”專項整治。各地各部門全面排查，對內容長期不更新、功能失效或無效的政務新媒體逐一清理，並對保留使用的登記備案管理。全省政務新媒體、微信和QQ工作群由清理整治前的42355個關停整合至23065個，清理率為45.53%。

“去年，縣裡開展微信群、QQ群等互聯網工作群組清理整頓行動，后來又出台了《全縣黨政機關互聯網工作群組管理辦法（試行）》，現在‘滴滴滴’的聲音少了很多。”談起“減負”，安徽省某村黨總支書記古北（化名）翻出微信列表給記者看，“手機上隻剩一個鄉鎮統一建的工作群，各站所不再隨意發布會議通知或工作指令了。”

查整治實效，關鍵看辦事效率是否提高

整治形式主義，根本是做到務實不務虛。山西某駐村第一書記說，比如疫情防控，需要各個部門摸排基層情況，掌握基礎數據。部分部門想要收集的信息差別本就不大，卻因為彼此之間欠缺溝通協調，欠缺統一部署，導致各發指令，最終使得基層干部每天重復填表、上報。建議上級部門加強統一指揮，統一行動，而不是以形式主義的方式來增加負擔，無端消耗基層干部的精力。

“以前，很多人都有這種感觸：提請政府辦公會審議的事項，有時候會因為意見不統一而不斷擱淺、再研究。”甘肅省蘭州市蘭州新區管委會的一位干部說，“現在事前征求有關部門意見，提前協調后再上會，大大地提高了會議效率，也加快了事項的進展。”

減負減了沒？基層最有“感”。作為政府的神經末梢，居委會承擔著重要角色。各條線、各部門下壓的繁重台賬事務也是居委會干部們最頭疼的問題。

上海市寶山區電子台賬4.0版界面。圖片來源：人民網上海頻道

位於上海寶山區友誼路街道的寶山三村，是一個老舊大社區，2193戶居民，6700多人口居住在這裡。在寶山三村居民區書記郭宏偉的記憶裡，2007年以前，每到年底，居委會干部們就坐在桌子前不停地抄抄抄，整理材料得持續一個多月。“沒有電子台帳的時候，每年各個條線加起來至少要做81本台帳，涉及的項目據統計達700多項。有時候為了迎接各類檢查和評比，台賬還會更多。”

為了給居委會干部減負，2007年，友誼路街道開始試行電子台賬，拉開了寶山區電子台賬探索之路。但由於條線部門間往往設置信息壁壘，居委會隻能實行單向輸出數據，很難獲得共享、反饋，電子台賬數目也不見少。

為此，寶山區電子台賬開啟“瘦身之路”，從最初1.0版的736項，到2013年2.0版的163項，再到2015年3.0版的117項，居委會干部需要整理的材料數據大幅度刪減。眼下，寶山區電子台賬4.0版正在全區559個村居委推廣，表單項縮減到87項，其中，基礎必填68項，因需選填19項，為上海市各區最少。

專家：完善制度 為實干者撐腰

山西省社會科學院院長楊茂林向記者分析形式主義難根治原因時說，“多年來，作風問題我們一直在抓，但形式主義問題在一些地方和部門仍然積習難改，症結就在於形式主義具有多樣性變異性，同時又具有頑固性反復性。形式主義表現多樣、成因復雜，必須找准症結，以徹底的自我革命精神加以解決。”

福建省委黨校副教授王利平建議，杜絕形式主義要從制度層面著手。

一是完善科學決策機制，加強對調查情況的分析研究，政策出台才能求真務實地解決問題，而不流於形式走過場﹔

二是完善貫徹落實機制，由重文件傳達向重放權賦能轉變﹔

三是完善干部考核機制，由在文山會海裡了解干部向在解決群眾困難中發現干部轉變﹔

四是完善政績評價機制，由注重工作痕跡向注重工作實績轉變﹔

五是完善監督檢查機制，由重自上而下檢查向重人民群眾監督轉變。

“形式主義的根本在官僚主義，整治形式主義也必須從整治官僚主義做起。”安徽省委黨校決策咨詢部主任、教授張彪認為，要樹立正確的政績觀，克服功利主義，科學設定、實施績效評估指標，把聽取群眾意見作為重要參考，注重考核結果的准確性和導向性，真正為敢於擔當者、勇於實干者撐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