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茶筒上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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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老家人上山、下地干農活,少不了要帶上灌滿茶水的茶筒。
皖西南老家龍池村,山疊著山,嶺挨著嶺,山場田地距村庄路途遠。每年趕農事,鄉人起大早摸深黑。為避免來回耽擱勞作,鄉人一早出門就得攜帶干糧充作早飯和午餐。
山地活計不輕省,體力消耗快,人極易困累。何以解之?喝茶可也。於是用來儲茶的茶筒應運而生。經久歲月和手掌摩挲讓茶筒裹上包漿,泛著溫潤淺黃的光澤。
茶筒由竹子就地變身而來。老家盛產竹子,入秋之后,選取3年以上長在向陽風口且質地細膩、紋理清晰的竹子,用斧頭平齊地面砍倒,去除竹枝,用鋸子截取竹節長、竹徑大、竹肉厚薄適宜的部分。在地上生一堆干柴火,將截取部分放在火焰上來回轉動烘烤,待水分一層層沁出,再置入鹽水裡蒸煮一番。用明火烘烤和鹽水蒸煮,為的是去除竹內糖分,使竹子不遭虫蛀、不霉變、不開裂,持久耐用,一個茶筒傳幾輩不稀奇。
接下來,是開口子和去除內竹節。對著畫好的刻線,一手持帶弧度的鑿子,一手持錘頭,小心翼翼鑿出茶水進出的蓋口,再順著已開好的口子鑿除內竹節。這一環節容不得半點急躁,得按同一方向用“暗勁”一下一下地鑿。再將其懸挂於陰涼處陰干,用砂紙反復打磨,一遍遍涂刷清漆,有人還特意鑿出兩個洞眼,用繩索穿住,方便挂在樹杈上,不讓虫蟻襲擾。更有講究人,自個兒或請人在筒身上繪上諸如“五谷豐登”“鯉魚戲蓮”“芝麻開花”“喜鵲登枝”的紋樣。至此,一個經由慧心巧手制作、富有山野質感的茶筒大功告成。
鄉人眼裡,竹茶筒就是好。竹材天然透氣、自帶清香,中空容積大、儲茶多,滿足一天需求不在話下。此外,竹茶筒結實耐摔,更適合山地。只要旋緊了蓋口,哪怕從山頂滾下去,茶筒斷不會破損,茶湯也不會漏出,這是陶壺瓷壺抑或塑料壺所無法比擬的。
茶是自家炒制的夏季大葉子茶,湯色暗紅、香氣馥郁、滋味醇厚、解渴過癮。鄉人熟知,即便再口渴,冷茶傷腸胃喝不得,而茶筒內壁厚實能保溫,即便到了傍晚收工,內裡的茶水還是溫溫的。勞作時間一長,腰酸了,嘴巴干澀了,大家不約而同來到樹陰下,一邊摘下草帽,當作扇子輕搖,一邊取下挂在樹杈上的茶筒。旋下蓋子,“咕咚咕咚”,喉結上下滾動,溫熱的茶湯溢出嘴角,順著下巴淌進脖領,抬起胳膊揩一下。茶水入了肚,渾身又有了力氣,轉身投入下一輪勞作中。
暮色四合,牛兒入了圈,月兒升上東山,晚風吹過來蕩過去。推開院門,小石桌上一個個瓷盤裡裝著時令蔬菜,香氣扑鼻。這是對一天辛勞的撫慰,鄉人的日子就這樣普通而綿長……
《 人民日報 》( 2026年11月16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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