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於推進分級診療制度建設的指導意見》，明確“基層首診、雙向轉診、急慢分治、上下聯動”的模式。

十年過去了，分級診療的格局“基本建立”。今年4月，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於加快建設分級診療體系的若干措施》，以地市為單位全面推進二級及以上醫院轉診會診中心建設。分級診療工作的重心，正從“建體系”轉向“通堵點”。

10月12日，80歲的方奶奶來到合肥市瑤海區大興鎮中心衛生院就診。合肥市第二人民醫院的專家通過遠程會診系統和家庭醫生實時連線，為她會診研判病情、制定精准的診療方案。

老人不識字，以前去大醫院，從挂號、繳費到找科室困難重重。如今有個頭疼腦熱，抬腳來到家門口的社區醫院。簽約家庭醫生后，定期有體檢，發現異常，社區醫生會幫她預約市二院的檢查﹔如需住院，可以走雙向轉診綠色通道上轉﹔病情穩了，再帶著檔案轉回社區做康復。

這條社區醫院與三甲醫院間的轉診通道，就叫分級診療體系。2015年，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於推進分級診療制度建設的指導意見》，明確“基層首診、雙向轉診、急慢分治、上下聯動”的模式。

十年過去了，分級診療的格局“基本建立”——2025年，全國基層醫療衛生機構診療55.6億人次，佔總診療量的52.6%﹔超過90%的居民15分鐘內可獲得就近就便的醫療服務。

但“基本建立”不等於“轉得順暢”。今年4月，國務院辦公廳又印發《關於加快建設分級診療體系的若干措施》，以地市為單位全面推進二級及以上醫院轉診會診中心建設。這項工作的重心，正從“建體系”轉向“通堵點”。

基層醫生能看好病嗎？

分級診療簡單概括一句話：按照疾病輕重緩急和治療難度，合理引導患者有序就醫。常見病、多發病在基層解決，疑難危重症去上級醫院。

而我國分級診療的最大特點是：堅持群眾自願、政策引導而非強制，急危重症患者可直接到二級以上醫院就診。

想讓群眾自願把看病的第一站放在基層，核心問題就三個：基層醫生會不會看病、上下轉診時夠不夠順暢、百姓算賬時感覺劃不劃算？

以合肥市為例，作為省會城市，該市擁有省內最多的頂尖醫療資源，包括眾多三甲醫院，患者為什麼選擇來社區衛生院初診？

2020年起，大興鎮中心衛生院就和合肥市第二人民醫院組建醫聯體。據大興鎮中心衛生院院長汪霞介紹：“我們每年對社區居民開展甲狀腺、乳腺等疾病的篩查，截至目前已完成篩查近2000人次。”

“來我們這裡初診，首先不收挂號費，遇到復雜問題，社區醫生能幫患者直接預約市二院檢查項目，相應收費比直接去三甲醫院還優惠15%。”汪霞說。

“醫聯體統一了用藥目錄731種藥品，常用藥在社區醫院同樣開得到。”合肥市第二人民醫院社會醫療服務處處長黃容介紹，針對基層診療能力不足問題，市二院常態化安排專家下沉坐診、帶教指導。

基層醫療最大的痛點，還是診療水平。合肥多家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引入“互聯網+醫療健康”新模式，賦能基層醫療提質升級。在高新區天樂社區衛生服務中心，設有中醫AI健康驛站，智能篩查設備常態化運轉：測血壓、採舌象、識風險，異常情況直通家庭醫生。過去是“生病了才來看”，現在是“有風險隨時監測”。

在安徽面積最大的山區縣金寨，則面臨另一重難題：地廣人稀，23個鄉鎮散落在大別山，財力有限。該縣集中財力人力，組建2個縣域醫療中心，布局7個縣域醫療次中心，構建“縣強、鄉活、村穩”的三級網絡。“每個鄉鎮都搞強，很難。人從哪來？錢從哪來？資源從哪來？”該縣衛健委副主任、縣人民醫院黨委書記吳杰說：“次中心強了，群眾願意留下來，康復的病人才敢往下轉。”

雙向轉診流程順暢嗎？

9月14日，國家衛健委主要負責人在國新辦發布會上點名安徽蕪湖：“已經見到了良好效果，人民群眾對此十分肯定和歡迎。”

群眾看病普遍擔心：這病本地能不能看好、如果本地看不好再去大城市會不會耽誤治療？這也正是轉診要解的一道題：信息差。

蕪湖的解題方法是，把“轉診”從群眾腿上的奔波，變成系統內的流轉。2023年6月起，蕪湖實體化運行會診轉診中心：組建1家市級會診轉診管理中心，以弋磯山醫院兜底疑難重症，以4個緊密型城市醫療集團、4個縣域醫共體為骨架，協同N家專科醫院，構建“1+1+4+4+N”體系，全市20家公立醫院全部設立會診轉診服務中心。群眾在基層需向上轉診的，本人不用奔波，基層線上申請，當天轉診、當天檢查、當天住院。

“找誰看”也有了答案。蕪湖組建覆蓋全國150余家醫療機構、3200余位名醫的專家庫，“您點名、我聯系”﹔市級公立醫院預留30%門診號源、20%住院床位，確保“轉得上、接得住”。“重復檢查”這道老難題，則交給“健康大腦”——423項檢查檢驗信息全市互聯互通互認。

成效寫在數字裡：全市累計響應轉診需求23.8萬人次，2.53萬名原計劃外出就醫的患者留在本地治療﹔近三年引導患者下轉5.1萬人次，基層診療量佔比提升至66%。

而金寨縣的醫保白名單制度，則回答了“邊界該怎麼劃”的問題。白名單動態修訂——本地能治了，病種就及時調出，引導群眾留在縣域。

金寨縣的患者劉先生對這項制度體會深刻。一年前他查出腎功能不全合並多發骨質破壞，經縣醫院多學科評估確認難以處置，轉診中心當天對接省市三甲醫院，綠色通道預約床位，病歷完整移交，避免重復檢查。急性期結束、病情穩定后，他又帶著康復方案，轉回縣醫院繼續治療。“上轉有人管，在家做康復，省心也省錢。”

“上轉容易下轉難”也是普遍難題：大醫院怕床位空、收入減，患者壓床不放﹔鄉鎮衛生院有康復能力，卻等不來病源。

蕪湖市給了大醫院一條“放人”通道：服務中心設“反向轉診綠色通道”，病情穩定即主動下轉，檔案、藥品、康復同步，形成“治療在醫院、康復在基層”的閉環。金寨給的則是“放人”動力：醫保按人頭包干，患者轉回鄉鎮才留得下結余﹔長期康復的慢病患者下轉鄉鎮，牽頭醫院專科醫生連續指導會診。

患者真能得到實惠嗎？

罹患重大疾病，診療費用不菲，百姓要算好經濟賬﹔同樣，隨著老齡化社會到來，醫保壓力巨大，地方政府也要算好這筆賬。

蕪湖有了會診轉診服務中心后，轉診流程被具體量化：患者提出申請，服務中心一站式辦理，上轉當天挂號、2天內住院。老百姓選擇基層首診並規范轉診的，住院起付線減半﹔下轉患者，同一疾病周期內不再另設起付線。

一系列組合拳打出來，效果是“留”與“回”的雙向改善——2025年，留蕪治療的大病患者醫保基金支出下降20%、個人自費平均減少25%。

而在金寨，97%的醫保基金由醫共體按人頭包干、結余留用，倒逼醫療機構主動控流﹔結余基金的60%用於惠民——外請專家手術會診設300萬元專項，政府買單﹔參保群眾在縣域內規范雙向轉診，一次診療周期隻計一次最高檔位住院起付線。鄉鎮衛生院上轉的患者，牽頭醫院還把醫療服務收入的5%和10%返還給鄉鎮——基層“轉得出”也“不吃虧”。

“雙向轉診不能光靠醫保唱獨角戲。網點、人才、轉診平台，是衛健的硬支撐﹔差異化報銷、轉診優待、隻計一次起付線，是醫保的杠杆。兩邊得咬合，缺一個都不行。”金寨縣醫保局相關負責人說。

一套打法下來，縣域內住院病人中有80%以上經基層首診並轉診，有序就醫格局基本形成。2025年，金寨基層診療量佔比從52.4%升至71.6%，基層首診率從21%升至57.2%，轉診患者滿意度穩定在95%以上。分級診療，在這座山區縣正成為群眾的主動選擇。

·記者手記·

《關於推進分級診療制度建設的指導意見》推出已有十余年，但實際工作中仍存在堵點。大醫院虹吸效應仍在，“上轉容易下轉難”情況依然存在﹔基層醫療人才引不進、留不住﹔群眾外出就醫觀念轉變還需時日。解決此類問題的辦法都是在實踐中一點點找到的：下轉病種“白名單”日漸明確，下轉納入醫院績效，信息化正在拆除機構之間的“圍牆”……把群眾急難愁盼挂在心間，創新機制做到落點更實、舉措更細，讓患者就醫成為有人應、有人接、有人管的服務，“看病難”才算真正找到解題思路。（記者 陶妍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