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報》（2026年08月31日 第 06 版）

張禮元正在給江豚喂食。人民網記者 陳若天攝

“噠噠噠，噠噠噠……”安徽省安慶市西江長江江豚遷地保護基地，護豚隊隊長張禮元用一根3米長的竹竿輕輕拍打江面，一個個同心圓波紋出現在遠處的江面上。

張禮元知道，這是國家一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長江江豚靠近的信號。它們浮出水面換氣時，圓滾滾的身體帶起水波，會從中心向四周層層擴散，形成一圈圈漣漪。隨著波紋漸漸靠近，張禮元把竹竿換成了水瓢，快速在岸邊敲擊著，“江豚嬌嫩、膽小，要避免誤傷它們。”張禮元對身邊的同事說。

江豚靠近后，它們的模樣越發真切了——鉛灰色的背脊時而劃破水面，在空中畫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時而露出圓滾滾的腦袋，微微上揚的嘴角仿佛在朝人微笑。張禮元拿出提前准備好的飼料魚，一條條拋向江中。

上岸——

從跟江豚“搶食”到給它們“喂食”

每天，張禮元都會准時准點為江豚准備“美食”。前一天運來的新鮮小魚，他要先稱重過磅，撒鹽消毒。他還會反復翻看魚食，一條條仔細檢查：“江豚嘴小，長度超過10厘米的魚不行﹔魚鱗殘缺、不新鮮的魚也不行。”

今年65歲的張禮元，曾捕了40多年魚。以前打魚時，他也經常遇到江豚。“我們把這些圓滾滾的家伙叫作‘江豬’。江豚主要吃魚，以前捕魚是和它們搶食，現在是給它們喂食嘍！”張禮元笑著說。

2019年，張禮元響應禁漁政策，主動放棄了捕魚生計，成為當地第一批簽訂退捕責任書的漁民。

上了岸，能做啥？這一度讓張禮元感到迷茫。沒過多久，村干部告訴他西江長江江豚遷地保護基地聘請護豚員的消息，他毫不猶豫報了名：“這麼多年，對長江也有感情了，一聽說還是在岸邊工作，我當然願意。”

說起張禮元，安慶市農業農村局漁業漁政辦公室主任王鋒連連夸贊：“退捕前，老張和我們漁政的關系很好，沒事就幫我們搭把手。他為人忠厚老實，在漁民間也有威信。”於是，張禮元和其他幾名退捕漁民一起，組成了西江護豚隊，他擔任隊長。

西江是長江故道，經閘站與長江干流相連。“這裡既可以提供適合江豚生存的水文條件，又相對封閉，避開江豚懼怕的人類擾動。”王鋒說。2016年，西江長江江豚遷地保護基地在此正式成立。

從空中俯瞰，西江的輪廓宛如一隻耳朵，靜臥在長江之畔，日夜傾聽母親河的濤聲。張禮元和隊員們日復一日地守護在西江之畔。對他們而言，江豚躍出水面的剎那，就是這“耳朵”捕捉到的動聽音符。

巡護——

熟悉這裡的每一處江面、每一片花草樹木

保護區現有江豚25頭，張禮元熟悉大多數江豚的習性：“有的膽小，一聽到聲音就躲得遠遠的﹔有的膽子特別大，總愛第一個沖過來搶食。還有一隻嘴特別小，要專門挑特別小的魚給它吃。”

擔任護豚員，不僅要喂食，更重要的任務是巡護。西江長約10公裡，寬200至500米，沿岸村民偷釣偷捕情況偶有發生。

張禮元和隊員們每天至少需要把10公裡的河道完整巡護3次：“上午、下午、晚上各一次，有時候半夜還要巡護一次，防止有人半夜釣魚捕魚。”

不法分子雖然不會直接捕撈江豚，但他們留下的漁網、地籠、釣魚線都有可能纏繞住江豚，對它們造成傷害。

2022年9月的一次巡護中，張禮元發現一頭江豚被漁網纏住，他和隊員想也沒想便躍入水中，小心地解開繩子。“我們水性都很好，見到江豚被困住，肯定要下去施救。”

如今，西江沿岸又設置了14個高清探頭，實現了全天候巡查。在張禮元的微信裡，有個名為“西江信息化巡護”的群聊，群裡一有線索彈出，他和隊員馬上就去處置。

一天清晨5點34分，一張視頻截圖發到群裡，顯示疑似有人在岸邊放地籠。張禮元馬上回復“收到”，10分鐘后便趕到了現場，將違規放置的地籠打撈沒收。

“只要看到截圖，不用說點位，我就知道在哪裡。”每天在西江沿岸巡護，張禮元熟悉這裡的每一處江面、每一片花草樹木。

張禮元見証著江豚數量逐漸穩定並增加——從最初的13頭，到現在的25頭。每年都會有新的江豚幼崽誕生，今年尤其特殊，接連有兩頭小江豚出生。

“去年就發現兩頭江豚懷孕了，一直在期待江豚寶寶何時出生。喂食時，看到江豚媽媽帶著寶寶出現，這是我最興奮的時刻。”因為每天給江豚喂食，張禮元往往是第一個發現江豚懷孕的人。正是因他無微不至的照顧，大家都親切地稱他為“豚爸”。

傳遞——

讓更多人了解這個圓滾滾的“寶貝”

“江豚為什麼總是在微笑？”一個稚嫩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

這天是安慶市高琦小學的學生來保護基地研學的日子。張禮元站在岸邊，身邊圍著一群好奇的孩子。他指著不遠處正在游弋的江豚，笑著說：“其實啊，江豚不是真的在笑，它的嘴巴天生就長這個樣子，嘴角微微上翹，看起來就像在笑一樣。所以大家叫它‘微笑天使’。”

“江豚怎麼呼吸？”“江豚怎麼生寶寶？”“為什麼要把江豚保護起來？”孩子們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張禮元都耐心解答。

張禮元發現，越來越多人開始關注江豚，很多中小學生選擇來保護基地了解江豚、認識江豚，他和同事們也成了講解員。“光靠護豚隊的力量還不夠，要讓越來越多的社會力量參與進來。”張禮元說。

除了研學科普，張禮元和隊員還主動上門宣傳。他們走進周邊村落、菜市場、廣場，發放宣傳單，張貼海報，向村民們講解保護江豚的意義。其中一項重要的宣傳內容是《安慶市長江江豚保護條例》。

這是2021年安慶市出台的針對單一瀕危物種的地方性法規，為長江江豚保護提供了專屬法治保障。條例明確規定，禁止在西江長江江豚遷地保護地水域垂釣和游泳等干擾長江江豚棲息地環境的活動。

“剛開始村民們也不理解，以為自己撈點魚沒啥影響。我們說利害、講條例，慢慢地，他們也能理解我們的工作。”對張禮元來說，條例也是他們從事護豚工作的底氣。

更多的科研力量也加入到保護江豚的行列中來。如今，中國水產科學研究院淡水漁業研究中心和安慶師范大學的專家常年在保護基地駐點觀測。協助記錄江豚活動數據、觀察習性、監測水質變化……張禮元和隊員們都是專家們的得力幫手。

好消息不斷傳來。近年來，安慶長江干流68個碼頭泊位關閉退出，37公裡生產岸線復綠煥新﹔18個入江排污口，關閉退出7個，其余11個全部整治達標﹔492條漁船退捕上岸。

農業農村部發布的數據顯示，長江江豚種群數量已實現恢復性增長，2025年專項調查顯示其總量達1426頭，較2022年增加177頭。其中，長江安慶段江豚種群數量近200頭，數量位居全國前列。今年4月，長江江豚正式成為安慶市城市吉祥物。

取得這些成績后，作為江豚的一線守護者，張禮元覺得自己的擔子更重了。從擔任隊長開始，他幾乎每年春節都在基地度過，其他節假日也如此。

前幾天，他把孫子孫女帶到江邊，指著江面上躍出水面的江豚說：“你們看，這個圓滾滾的寶貝，就是爺爺守護的江豚！爺爺一定會守護好它們，讓江豚和你們一起健康成長！”

記者手記

從“搶食”到“喂食”，折射了什麼？

在遠離鬧市的西江，江面薄霧未散，護豚隊隊長張禮元正為江豚准備早餐。這位65歲的漁民，捕了40多年魚，退捕上岸后，成了最溫柔的“豚爸”。從“搶食”到“喂食”，一字之差，卻見証了人與自然關系的重塑。

2021年，安慶出台《安慶市長江江豚保護條例》，系統開展生態治理，構建了“立法+保護區+遷地基地”的立體保護體系，形成了全鏈條的長效保護格局。如今，走在安慶街頭，江豚元素隨處可見：公交站台的公益海報上，江豚躍出水面﹔圍牆上，孩子們手繪的江豚壁畫色彩斑斕。這座長江邊的城市，正把保護“微笑天使”的理念融入街頭巷尾。

從立法保護到生態修復，從漁民轉產到全民參與，安慶的經驗証明：保護瀕危物種，既需要頂層設計的制度保障，也需要基層守護者日復一日的付出。人與江豚共飲一江水，這是長江大保護生動的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