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城市文昌街道文德社區，張華俊老兩口和兒子住在一起。客廳裡一張桌子上方，挂著妻子張仲玲父親張立志的革命烈士証明書﹔桌子底下，壓著張華俊的《中國人民志願軍立功証明書》。

“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張華俊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老花鏡后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他因戰頭部負傷，講過的事常要家人提醒，但這首歌，穿越70多年光陰，依舊滾燙。

1927年，黨領導創建人民軍隊之年，張華俊出生在安徽宿縣（今宿州）。1951年1月，24歲的他參加中國人民志願軍。今年，老人99周歲，與人民軍隊同齡。“我是跟著人民軍隊一起長大的‘孩子’，一路見証著它的風雨榮光。”他說。

山頭上的炮火

在朝鮮戰場上，張華俊歷經數次戰斗，印象最深的有三次——

“第一次戰斗我的頭部負傷了，就是炮彈打的﹔第二次戰斗，我立了三等功﹔第三次是總反擊，把我右腿打傷了，評了三等殘疾。”

1953年，在進攻朝鮮橋亞山作戰中，張華俊英勇負傷，榮立三等功，后回國至東北陸軍醫院休養。老人回憶：“我們就在山頭上，被敵人的炮火轟炸，后方道路被斷，物資運輸也運不上去，前方部隊帶著的干糧、炒米、炒面都吃光了，餓著肚子和敵人打……”

被問是否后悔，他沒有任何遲疑：“我們個人上前方，不管是受了苦、受了罪，不管是犧牲流血，都是值得——為了我們下一代永遠不受侵犯、不受侵略。過去過得牛馬不如的生活，我們現在的日子，幸福生活不易啊。”

2020年10月，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向健在的志願軍老戰士頒發“中國人民志願軍抗美援朝出國作戰70周年”紀念章。在安徽省榮康醫院聯合桐城市退役軍人事務局舉行的頒發儀式上，張華俊作為三位受頒老戰士之一，接過了這枚紫銅胎鍍金、通徑50毫米，核心部分為志願軍戰士形象和70束光芒的紀念章。這枚章，如今別在老人的舊衣襟上。

“不簡單”的物資保管員

1955年1月，張華俊脫下軍裝，調至安徽省革命殘廢軍人教養院（今安徽省榮軍康復醫院）。從電工、照顧員到保管員，他一干就是33年，195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88年5月以高級工身份退休。他還曾獲“安徽省社會主義建設積極分子”榮譽稱號。

安徽省榮軍康復醫院院志“人物篇·先進典范”中，刊有專文《不簡單的物資保管員——張華俊》：

“面對紛繁復雜的保管工作，該同志將物資分類編號、一一歸檔﹔根據物資不同特點在梅雨季節經常翻晒，做好防漏、防潮、防鏽等工作，妥善保管好物資﹔堅持原則，進出物資手續齊全、賬目清晰，從未發生過差錯。”

負責發電工作時，“把困難留給自己，讓其他同志干外線較輕鬆的工作﹔機器出現小問題，為了節省國家經費，都是自己先嘗試修理﹔每天發電十幾小時都能堅持到底，嚴格操作規程，安全送電，從未出過安全事故”。

從朝鮮山頭的炮火，到榮康院庫房的賬本，張華俊把軍人的仔細，融進了日復一日的柴米油鹽。戰場上的英雄，轉身成了庫房裡的標兵。變的是陣地，不變的是底色。

証書與烈士証的對望

張華俊身后，是一位與他走過70多年的伴侶。兩人都是孤兒，經人介紹相識，張仲玲隻有一個要求：“我要上學。”他答應了。

張華俊直言，臘月結婚時隻給新婚妻子做了一件棉衣，后來家裡裡外全靠她。如今年事已高，當年戰場頭部負傷的后遺症漸漸顯現，他常轉頭就忘事，得到的每一份榮譽証書、每一枚獎章，都由她一張張保存下來。

客廳那張桌子，張仲玲每日打理。上方挂著的，是她父親張立志1938年在抗日戰爭中犧牲的革命烈士証明書﹔她彎下腰，先從桌下取出那本紅皮的《中國人民志願軍立功証明書》，又抽出一本殘疾軍人証，一本本攤在膝頭，指著上面的字跡：“這都是他得的。”兩代軍人的榮光在這張舊桌上無聲相對。而張華俊生於1927年，與人民軍隊同歲，總說自己是個“跟著隊伍長大的孩子”。

“他是對黨忠誠的人，雖然不顧家，但工作積極，還得了省勞模。”她這樣評價丈夫。

2022年七夕，文昌街道文德社區舉辦“情滿七夕話家風”主題活動，老兩口攜手出席。張華俊當著鄰裡，緩緩說起了心裡話：“我們家庭遇到過困難，靠夫妻和睦、兒女支持挺了過來。現在有黨的堅強領導，晚年生活無憂，我們要永遠跟黨走。”

后來，因身體原因，老兩口較少外出參加活動，但家裡的榮光從未褪色，社區的牽挂也從未遠離——正如常有人走進這間客廳，聽老人講山頭上的炮火。

採訪中，老人偶爾聊著便斷了思緒，張仲玲便在一旁輕聲提醒，當起“翻譯官”，幫老伴接上話茬。她笑著說，今年提前過了99歲大壽，她湊在老伴耳邊說：“你好好保重身體，等我10年后，你再陪我過大壽，那你就攙著我的手了。”

山河記得

英雄無言，但山河記得。

那枚別在舊衣襟上的紀念章，是一個國家對一代軍人的集體禮贊﹔院志裡“不簡單物資保管員”的專文，是單位給的評語﹔社區台上的掌聲，是鄰裡給的敬意。

平日裡，這份銘記化作細水長流的陪伴。安徽省榮軍康復醫院將張華俊列為常態化聯系對象，工作人員時常上門探望﹔桐城市退役軍人事務局逐項落實各項優撫政策，把關懷送進這戶“光榮人家”。桐城的干部和鄰裡也常走進老人家中，聽張華俊講山頭上的炮火。每一次傾聽，都是一次精神的打撈。

從國家到單位，從社區到鄰裡，四重回聲疊在一起，應和著老人那句朴素的話——“為了我們下一代永遠不受侵犯、不受侵略，流血犧牲都值得”。

章映童心

今年8歲的重孫張齊銘，從小聽著太爺爺的故事長大。爺爺張強常指著客廳牆上的中國地圖，告訴他：“70多年前，我的父親，也就是你太爺爺從這道鴨綠江跨過去，到了朝鮮。”

那天，家人把紀念章別在孩子胸前。平素愛說愛笑的孩子忽然安靜下來，伸出小手輕輕按了按章面，眼睛亮亮的，學著太爺爺的樣子，把腰板挺得筆直。

“社會、國家越來越好，是靠你們青年這一代，希望在你們身上。”望著眼前的小小身影，張華俊常把這句話說給重孫聽。

客廳裡，電視正播著《浴血榮光》。桌子上方，革命烈士証明書靜靜挂著﹔桌子底下，立功証明書默默壓著——屏幕裡的烽火，與桌上的榮光，在此刻重合。

今年暑假，重孫回來小住，也跟著太爺爺，一字一句學唱“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

戰歌仍在傳唱。軍魂代代不息。（李晶晶 金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