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報》（2026年06月21日 第 07 版）

古徽州包括今天安徽黃山、宣城的部分地區，以及江西婺源等地。每每提及“徽州”，“馬頭牆”是繞不開的意象。在徽州古村落中，鱗次櫛比的馬頭牆與水光山色、田園阡陌，共同構成了靈動的水墨畫卷，在動靜之際、虛實之間，書寫著建筑與人文的美好華章。

源於明代的馬頭牆，因建筑之美、意蘊之深，突破了徽州相對封閉的地理格局，沿著奔流不息的新安江和蜿蜒起伏的古道走向全國其他地方，成為代表徽州地域文化的審美符號。

——編 者

因防火而生 隨徽商而興

要搞清楚什麼是馬頭牆，先要理解“山牆”的概念。所謂山牆，指的是傳統建筑中位於建筑兩端、沿短軸方向布置的橫向外牆。馬頭牆特指山牆中高於屋面的牆垣，也就是山牆的牆頂部分。在人多地少、屋宇連綿的徽州，馬頭牆原本是為了防火而生。高出屋面、超出屋脊的馬頭牆能夠在發生火災時將火勢隔離，防止外部的火進入或內部的火向外蔓延，所以在最開始也被稱為“封火牆”。

古徽州區域多山，又是歷史上人口南遷的主要地區，人居用地十分緊張﹔加之徽州居民聚族而居的傳統和使用磚木建房的習慣，火災成為一大隱患。明弘治年間，徽州知府何歆提出“治牆”的方案。他以每五戶人家為一伍，共同出資建造高出屋面的封火牆，用來阻止火勢蔓延，一月之內就建造了數千道封火牆，效果明顯。此后，家家戶戶開始獨立建造封火牆，並增加了馬頭的造型，從此便有了“馬頭牆”的稱謂。

馬頭牆隻存在於古徽州區域嗎？其實不然。今天，我們在很多地方都能見到馬頭牆的身影。在浙江寧波的慈城古縣城，隨處可見錯落有致的馬頭牆﹔在廣西桂林的許多村落裡，不少古民居保留著高大昂揚的馬頭牆，這些民居大多為徽派建筑南流后與本地民俗相結合的產物。

馬頭牆在全國其他地方的流行與徽商的發展密切相關。明代中期，徽商在江南地區、長江沿線和大運河兩岸蓬勃發展，起源於徽州的馬頭牆也開始走向全國。清康熙年間，徽商到達漢口，他們帶來了家鄉的工匠，將漢口紫陽書院建成“牆垣高峻”的徽派建筑，高高的馬頭牆格外引人注目。清乾隆年間的畫作中，也能見到蘇州的街區間有大量以馬頭牆為裝飾元素的商鋪。此后，不論是在江南水鄉，還是湘江之畔，抑或雲貴腹地，都能見到掩映在綠水青山之中、小橋流水之間的馬頭牆。

望粉牆矗矗 隨弧曲疊疊

馬頭牆牆頭高出屋頂，呈階梯狀，屋脊的長短隨著房屋的高低而變化，體現出動態的美感。不同的屋宇或因地形地貌變化，或因建筑進數不同，或因空間組合方式需要，或因審美比例影響，建成一疊至五疊不等的馬頭牆層級，其中三疊、四疊最為常見，而五疊則是規格最高的“五岳朝天”。不同形式的建筑匯聚在青山綠水之間，呈現出高低錯落、千變萬化的景象。

除了有疊數上的變化，根據牆頭裝飾和工藝的差異，馬頭牆還可分為不同形制。

“無座頭式”馬頭牆。馬頭牆的牆頭裝飾被稱為“馬頭”或“座頭”。“無座頭式”馬頭牆一般不安裝座頭，僅用小青瓦裝飾，明朗而素雅。

“印斗式”馬頭牆。這種類型的馬頭牆，座頭是一塊方斗似的花磚，上面雕刻著吉祥圖案，象征著萬事如意。

“坐吻式”馬頭牆。這種類型的馬頭牆，因為在牆頭安裝吻獸而得名，其工藝流程多、構造要求復雜，常建在等級較高的建筑上，例如，祠堂、府縣衙等。常見的吻獸有鰲魚、天狗等，有祈求健康平安、辟邪除災的涵義。

“鵲尾式”馬頭牆。這種類型的馬頭牆，因為座頭形似喜鵲尾巴而得名，其構造簡單，文雅秀氣，美觀大方，大量用於民居宅邸、園林建筑等，在安徽、浙江等地的徽派建筑中十分常見。“鵲尾式”馬頭牆有祈求好運、抬頭見喜的涵義。

“朝笏式”馬頭牆。這種類型的馬頭牆，將古時群臣上朝時手握的“朝笏”做成座頭。有些“朝笏式”馬頭牆會將朝笏板子起翹得十分夸張，用兩塊瓦片疊加形成圓弧形，大約呈60度角度斜插在磚牆之中，用以體現房屋主人渴求功名、出仕報國的願望。

融時空肌理 創東方意境

以“萬馬奔騰”的大寫意，刻畫出昂揚奮進的大氣磅礡之美——馬頭牆在誕生之初，就在建筑功能之外被賦予了蓬勃的文化生命。

馬頭牆體現了建筑智慧與社會治理的結合。造型精美的馬頭牆，是千百年來中華民居防火理論與實踐的重要創新。在其創設過程中，同樣體現了基層社會的和合善治。通過鄰裡間共同合作，建立封火牆，實現公共安全，這是“仁讓為本”“睦鄰友好”的社會治理理念在建筑形態上的直接體現。

馬頭牆展現了建筑審美與桑梓之情的內在契合。“十三在邑，十七在天下”，家鄉的馬頭牆是徽州游子離家時“馬自奮蹄”的豪情，亦是歸家時“萬馬列陣”的歡迎。寄居之地的馬頭牆，仿佛是對故鄉的眺望，是剪不斷的鄉愁，也是血脈相連、文化相通的見証。

如今，許多現代建筑中不乏馬頭牆的元素。2006年落成的蘇州博物館新館，是用現代建筑手法重新詮釋江南傳統民居的經典之作。明清徽商在蘇州有著數百年的積澱，通過園林和民居的構建，徽派建筑早已融入蘇州的城市肌理之中，馬頭牆也成為蘇州重要的文化基因。蘇州博物館新館的屋頂雖然將具象的馬頭牆隱去，卻通過簡明的線條、黑白色彩的搭配實現抽象重構，將馬頭牆元素融入現代都市之中。

作為一種建筑符號，馬頭牆也常在影視作品中用以營造特色鮮明的“東方意境”。例如，在動漫作品《羅小黑戰記》中，創作者通過動畫手法，展現馬頭牆、青磚、灰瓦、雕梁等古典建筑元素與動漫場景的有機融合。這種對傳統建筑的創新表達，能讓更多年輕人感受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魅力所在。

徽韻映黛瓦，巍巍馬頭牆。不論是在自然山水之中，還是都市大廈之間，馬頭牆已成為現代文明與傳統文化和諧共生的標識，在歲月長河中持續釋放著時代感與生長感，彰顯著歷久彌新的文化魅力。

（作者分別為安徽師范大學教授、安徽省黃山市建筑學會理事長，本報記者徐靖採訪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