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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移动故事(拼信号篇)| 父亲的电话簿

2026年07月31日12:23 | 来源:人民网-安徽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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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名来自皖南山区的普通用户,父亲是村里干了三十多年的老支书。

整理老屋杂物那天,一本暗红色塑料封皮的电话簿从墙缝里滑落。封面磨得发毛,边角卷曲,像一片被岁月揉搓过的枯叶。随手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圆珠笔写的号码,字迹有蓝有黑,有的划掉重填,有的旁边画着五角星。纸页间还夹着一张褪色收据,隐约可见“程控电话安装费”几个字。

“爸,这东西还要不?”我冲院子里喊。

父亲正蹲在石榴树下择韭菜,闻声抬头。目光落在那本电话簿上的瞬间,他整个人忽然定住了,手上的韭菜从指缝间滑落。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本子,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磨白的封皮,像抚摸一个失散多年的孩子。

“原来在这儿啊……”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阳光穿过石榴树叶的缝隙,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一页页翻着,偶尔停在某一个名字上,嘴角微微牵动:“这是老根叔,没啦,肝癌走的……这是秀莲她娘,进城带孙子去喽,快十年没见了。”翻到扉页,那红笔写的“急救”二字已经洇了,像一团凝固的血。

这本电话簿,是他当村党支部书记三十年的全部家当。全村人的联系号码、镇上每个部门的直线、邻村干部的私号,全在这巴掌大的本子里。谁家要装电话,得先找他查线路是否空闲;谁家电话坏了,他骑着二八大杠挨家挨户通知维修队。90年代初装第一部程控电话那天,全村老少围在村委会那台米黄色话机前,像看天外来客。父亲把两千三百块的收据小心夹进电话簿第一页——那会儿,这笔钱够买一头壮牛。

后来有了手机,父亲换了个按键小如米粒的诺基亚,屏幕只能挤下四行字。可他依然先把号码抄在电话簿上,再对着一格一格按进手机。“机器里的数字看不见摸不着,落在纸上才踏实。”他常说。

那年暴雨夜,村东头老赵家媳妇突发阑尾炎,父亲打着手电筒翻电话簿找卫生院值班号,手指被雨水泡得发白,抖半天对不准按键。天亮后,他在扉页用红笔补上“急救”二字,下面列着卫生院、派出所、供电所,还有三里外那个会开拖拉机的张老四的电话。

智能手机普及那年,父亲六十二岁。我教他用触屏拨号,他笨拙地在玻璃上划来划去,鼻尖渗出细汗。直到发现可以手写输入名字直接查找,他像发现了新大陆,当晚就把电话簿里的号码一个个存进手机。可那本旧簿子,他始终压在床头柜的玻璃板下,说是“备着万一”,其实每晚睡前还要翻一翻,像翻一本老皇历。

真正让电话簿“功成身退”的,是村里通了移动宽带。那是父亲退休前办的最后一件事。他不顾腿脚不利索,拄着拐杖跟施工队跑了整整半个月——从村委会到村口小卖部,从养鸡场到留守老人的土坯院,光纤像银色藤蔓,悄悄爬过田埂、缠上墙头、钻进每户人家的窗棂。安装免了初装费,路由器也白送。在外打工的年轻人给家里装上摄像头,父亲常站在老李家院里,看手机屏幕里出现上海工地的集装箱宿舍:“哟,小王瘦了啊。”“妈,我这儿好着呢,您看今儿食堂有红烧肉!”屏幕两头,笑声撞在一起,响亮得能惊飞檐下的燕子。

上个月回村,看见村口王婶正对着手机直播卖核桃。她举着饱满的果仁对着镜头,身后是连绵的青山:“老铁们看这纹路,咱们这可是喝山泉水长大的……”信号满格,画面清晰得像溪水洗过。几个老人坐在门槛上刷短视频,外放的笑声混着蝉鸣飘出很远。父亲坐在他们中间,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划着屏幕——那里面存着全村人的微信,十几个便民服务群,还有镇医院、电力公司的公众号。他的手指不再颤抖,每一次触碰都稳当而从容,像当年翻那本旧电话簿一样熟稔。

临走时,我把电话簿收进纸箱。父亲没拦,只是又拿起来看了最后一眼。夕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落在院里的石榴树上。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年轻时候写的字,蓝色圆珠笔迹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为人民服务,事无大小。”他合上本子,放回纸箱,转身去拔院角的野草,背影被落日镀了一层金黄。

车开出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举着手机贴在耳边。没有拨号,没有通话,就那么静静地举着,像在接一个永远不会断线的电话。信号塔的指示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把整个村庄拢进一圈温柔的光晕。那本暗红色的旧电话簿静静躺在后备箱,纸页间的墨迹、收据、五角星和那句褪色的誓言,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在低声重复一个老掉牙却永远新鲜的故事。(安移)

(责编:黄艳、张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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