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解民忧?“家”国留余“庆”!

——追忆毕生致力科技扶贫的“布衣教授”何家庆

王晓飞 陈若天

2019年11月01日15:49  来源:人民网-安徽频道
 

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和一双解放鞋,他穿了数十年不舍得扔;但国家奖励的10万元现金,他转手便捐给了贫困地区的女童。

到安徽绩溪县挂职科技副县长,在任850天,他有697天是在贫困乡村里度过的,百姓称他为“焦裕禄式的县长”。

他先后获得“全国劳动模范”、“全国第七届扶贫状元”、“全国优秀科技工作者”、“全国师德先进个人”、安徽省扶贫二等功等称号和荣誉。

今年7月,他晕倒在乡村调研的途中,到医院检查时才发现,他已身患绝症。然而,即便在病榻上,他念念不忘的,依然是扶贫事业。

10月19日,他离开了这个他深爱的世界。但他对这个世界的大爱,却还在延续:10月24日上午,他的角膜移植手术完成。两名幸运的受赠者——分别来自淮南和六安的两个孩子将重见光明。

“位卑未敢忘忧国”、“给我一捧土,还你一座山”,是他永远铭记在心、矢志不渝的情怀。

他叫何家庆,生前是安徽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南京大学植物标本室主任。

种植户眼中的他:瓜蒌能致富,全靠何教授

在安徽潜山市的田间地头,广泛种植着一种作物——瓜蒌,又称栝楼、野葫芦等,其籽可食用,果实、皮、根均可入药。按当地人的话来说,瓜蒌就是“金元宝”、“致富果”。

在潜山市梅城镇河湾村瓜蒌种植大户胡海结的瓜蒌基地,130余亩的瓜蒌长势正好,一个个比拳头略大的瓜蒌已挂满枝头,很快就要成熟了——这是在何家庆的指导下培育出的瓜蒌新品种。

胡海结的瓜蒌地里,瓜蒌即将成熟

“没有改良的时候,正常的出籽率在6%-7%,相对比较低。现在种的新品种,出籽率可以达到9%以上,这全靠何教授的功劳。”胡海结说,由于瓜蒌是多年生草本植物,通常第一年的收成会比较低,每亩产量在一百五六十斤,不过,经过改良后的新品种,只要管理足够精细,第一年亩产可以达到300斤以上,足足翻了一番。

何家庆在瓜蒌基地查看瓜蒌长势(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可惜再也没有机会让他老人家品尝一下今年的新瓜籽了。”胡海结不无遗憾地说道,就在三个月前,何教授还来到自己的基地,查看新品种的生长情况。却不料,数日前突然听到了何教授离世的消息,“整个人一下子懵了,感觉天都塌下来了。”

据了解,何家庆与瓜蒌结缘已有数十年之久。2015年,他出版了《中国栝楼》一书,详细记载了全国各地栝楼栽培区、栝楼园的分布情况、栽培管理现状等。此外,他还获得了国家知识产权局有关栝楼的6项发明专利。

2016年,何家庆又自费踏上了“瓜蒌扶贫”的漫漫长路,传播栽培技术,帮助农民增收。

在潜山市、岳西县等地的瓜蒌种植行业内,何家庆的名字可谓无人不知。

据统计,目前潜山市种植瓜蒌约5.6万亩,从事瓜蒌产业的近1万人,带动贫困户4298户,贫困人口8412人,吸纳劳动就业2267人,年人均增收8000元。瓜蒌已然成为当地脱贫攻坚的主导产业之一。

加工好待装箱的瓜蒌籽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没有何教授,也就没有我们潜山瓜蒌产业发展的今天。”潜山市瓜蒌产业协会秘书长陈娇说。

岳西县徽记农业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李广来回忆,2018年11月份,何家庆来到公司开展技术培训,讲解病虫害防治、如何提高产量等知识,“穿的很朴素,拎个三四十斤重的大包,饭都不吃就到田里实地查看。”在徽记农业待了几天,何家庆帮忙解决了相关问题。

为表感谢,李广来给何家庆包了4000块钱“培训费”。“没想到何教授一分钱都没收,这是不可想象的。我感觉,跟其他任何一个所谓的‘专家’、‘教授’完全不同。”

学生眼中的他:博学笃行 心系扶贫

“博学笃行”,是安徽大学的校训内容之一。在众多学生的心目中,何家庆老师就是践行校训的榜样。

一件中山装穿了半辈子、一顿饭不超过1.5元……这是当年安大学子们对这位“古怪”教授的统一印象。

如今在合肥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组织人事处工作的蔡静,曾经是何家庆的学生。2004年,蔡静考入安大生物科学专业,何家庆教过她《植物学》这门课。2008年,通过研究生考试的她,又在何家庆的指导下研究生态学。

“何老师就像是个行走的图书馆,他所有的知识点都印在脑海里,而且非常的有系统、有层次。”在蔡静的记忆里,何老师上课时从来不用看课本,但所有的知识点他都已经烂熟于胸,然后在讲课的时候把它囊括其中。

何家庆在自己的专业里,究竟博学到什么地步呢?在学生中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不管什么草,闻闻就知道。

“我在读研时,有个同学不知道从哪得到了一颗种子,我们所有人都认不出来,查也查不到,他就去问何老师。没想到何老师一眼认了出来,告诉他是什么科什么属什么种,有什么作用功效。”蔡静回忆说,看到何老师如此博学,同学们在震惊之余,更多了几分敬佩。

在蔡静的记忆中,恩师何家庆在传道授业解惑之余,心底一直念念不忘的,还是他的扶贫事业。

“一次何老师在边境线上考察魔芋,突然发现有一片魔芋长势喜人,一棵有一间房那么高,果实球也非常巨大,但是当地人并不知道这是什么。”蔡静说,兴奋的何老师赶紧把附近的百姓喊来,传授种植技术,希望能够帮助他们增加收入。

何家庆在田间(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而在安徽农业大学博士后王强的眼中,何老师心中也是时时刻刻记挂着落后地区的贫困百姓。“有一年的国庆节前后,他一个人去深山里,给当地的贫困百姓传授技术,可能是因为山里信号不好,失联了七八天,我们差点要报警了。”

说到恩师,这位年轻有为的博士后小伙忍不住数度哽咽,“何老师真的是太累了,他第二次离家推广魔芋回来后,身体极其憔悴,体重只剩40公斤。”

家人眼中的他:不负家国不负卿

也许,在很多人眼中,何家庆是个不顾家庭、不负责任的人。不过,在安徽大学龙河校区教职工宿舍楼的五楼——何家庆的家里,人民网安徽频道记者却听到了完全不同的答案。

这是一套只有60平方米左右的居室,尽管客厅里只安置了一套沙发、一张方桌,却仍旧显得局促。方桌正中,是一张何家庆生前的照片,旁边摆放着一个香炉、几盘水果。几缕袅袅轻烟中,满脸笑意的何家庆容貌宛然,极富感染力。

“他非常热爱家庭,疼爱女儿,热爱他所从事的事业,也从来不忘关心那些穷苦百姓。”在妻子胡建群的心目中,何家庆一直都是个温暖、有爱心、能吃苦耐劳的好丈夫。

1984年,是何家庆结婚的第4个年头。这一年,经过深思熟虑的他决定只身自费前往大别山,步行考察植物资源。

“当时两个人加一块工资也就几十块钱,孩子又很小,才2岁多,我带着她非常吃力,但是他坚持要去,所以我有点不太理解。”胡建群说。

没想到,何家庆这一走,就是225天,行程12600多公里,足迹遍布鄂豫皖三省19个县,先后攀登千米以上的山峰357座,采集植物标本3117种近万份。

“但是他还是非常关心这个家的,会经常给我写信,讲他的见闻,也经常安慰我、鼓励我。比起我的困难,他在外面吃的苦肯定更多,我更多的是心疼,所以也就慢慢理解他了。”

1998年,何家庆带着十余年间积攒的27720.8元,再次离家远行。这一走,又是305天,行程3万多公里,途经皖、鄂、湘、浙、川、渝、桂、云等地,102个地(州)市、县,207个乡镇,426个村寨……一路为芋农举办技术培训班60余次,受训人数逾20000人。

在雷公山自然保护区,何家庆夜宿山洞,被毒蛇咬伤,大腿肿得20多天抬不起来,险些丧生;在大巴山,何家庆因为饥饿难当,曾讨要农民喂猪的糊糊吃;在从湖北恩施去重庆奉节县的路上,他为了搭便车,被骗至深山,被迫砸了一天矿石,两手血肉模糊;在返回途中,由于钱财所剩无几,何家庆不得不沿路乞讨两个月……

在女儿何禾的内心深处,父亲何家庆既是自己的父亲,又是自己人生路上的好榜样,更是自己一生的骄傲。“小时候就觉得他很忙,经常出差,不能像其他小朋友的家长那样陪着自己的孩子。长大后逐渐理解,明白他的心里不光爱着这个家,而且也装着国家、装着穷苦百姓。”

或许正是在父亲言行的熏陶下,耳濡目染的何禾,2001年选择考入安徽大学学习生物科学。有意思的是,教她《植物学》这门课的,正是自己的父亲何家庆。2015年,何禾还跟着父亲一起,共同编撰完成了《中国栝楼》这本图书。

“就在10月17号,也就是父亲去世前两天,他在病床上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在担心今年瓜蒌籽能不能卖上一个好价钱。好可惜啊,宝宝见不到自己的外公了。”何禾摸着隆起的腹部,不无伤感地说。

“宝宝已经9个月了,预产期就在11月。”何禾告诉人民网安徽频道记者,“以后宝宝长大了,不管选择学什么我都支持他。要是能够继承外公的衣钵,那最好了。”说着说着,何禾的眼眶已经湿润了。

窗外,秋日的暖阳穿透枝叶的罅隙,投射在校园的小道上,将往来师生的面庞照得金黄;马路对面,紧邻着安大师生再熟悉不过的鹅池,池中,两只黑天鹅正在惬意地戏水。

“往小了说,我们瓜蒌产业的发展需要何教授;往大了说,有何教授这样的人,也是我们国家的幸事。现在他走了,可以说是一大遗憾,但他的精神,我相信会影响我们每一个人。”陈娇说。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

(责编:金蕾欣、关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