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森槐的作品，需慢慢地品味，细细地咀嚼。在品味与咀嚼中，去体会进而发现他画中的妙处：墨气干湿浓淡的变化，线型顿挫疾徐的转换，空间虚实玄远的推移，都非常富有章法而老练精到。其实，上面所说的欣赏方式，基本为古代文人画家们习惯采用。古代文人画往往着意于不激不厉、平和冲淡，注重主观笔墨修养，并非刻意客观再现，其作品适宜朋友间品茗把玩。古代文人画与西方写实绘画大异其趣。西方写实绘画，以再现为目的，追求平面上三维的虚幻空间，强化近大远小，刻意于视觉的强烈感受，其作品主要作用于欣赏者的视觉。 

    上个世纪中叶后，中国画受意识形态的影响，基本选择了中西融合写实绘画的道路。直至八十年代后，中国画才开始萌生多元化的趋势，一旦冲破多年单一模式的束缚，中国画在呈现丰富多样的同时，也出现了浮躁、张扬、急功近利的简单化的粗制滥糙的作品。森槐的难能可贵在于：他的中国画既没有西方写实绘画的严重刻痕，也避免了一味追逐新异的浮躁。这与森槐生存的文化背景也许关系密切。森槐生于古徽州歙县，这里独具的两大文化遗产，即精神文化遗产的新安画派和自然文化遗产的黄山，真可谓冠绝华夏。新安画派的“开路先锋”渐江也生于歙县，其中坚力量查士标、孙逸、汪之瑞等皆是与歙县毗邻的休宁人，有论者称新安画派重师造化属写生画派，在中国绘画史上特别是清代绘画史上具有特殊的位置。作为山水画家的森槐，心理结构里积淀了新安画派的文化因子，是十分自然的文脉承继。森槐作品中流溢的渐江、查士标等的笔墨气息可为佐证。黄山是山水画家神往的胜地，省外画家登一次黄山后，往往感慨万千，登临黄山的次数甚至成为某些画家声誉隆盛的资本，“十上黄山”也才会成为桂冠和光环。对于森槐来说，上黄山不过像赶个小集而已，一年上黄山多少趟都难以记清，何况几十年乎。黄山的山石松云早已内化为胸中丘壑，黄山的神韵更成为创作的笔先之意。正如石涛所说：“山川脱胎于予也，予脱胎于山川也，……”黄山和身在黄山的森槐，几乎融为一体，“神遇而迹化也”。总之，森槐自幼耳闻目濡新安画派，经年与黄山亦师亦友，正是这得天独厚的文化资源与环境，成就了他的山水画创作，而使之能进入无拘无束的自由境界。 

    我们这代人，在师长面前还可称年轻，而在年轻人面前已是货真价实的老人家了。森槐也已年过花甲，然而，森槐内在的全面修养，在这一茬人中实属不可多得。他生于书香门第，有良好的家庭教育和文化环境。读大学期间，美术专业的同学中，他交游最多，见识最广，国油版、连年宣，还有摄影，全能上手，被班上同学戏封为“全能冠军”。早在七十年代，他曾选注出版了《杜荀鹤诗选》。事后获悉，我仍吃惊。就这件事足以说明他传统文化功底的厚度。五四那代知识分子，今天在我们眼中，都可称为国学大师。毋庸讳言，五四之后，国学水平一代不如一代。尽管如此，森槐这一茬人中的优秀者，仍然历史地成为传统与现代之间承上启下的一代。在传统中国画的承继上，这代人历史地担负着不可推卸的时代责任。行文至此，对森槐的描述已有了一个基本轮廓。 

    但就艺术而言，创作主体的修养、文化底蕴具有决定性的意义。真正的艺术是不可替代、不可重复的个体的独创。在中国画领域，森槐的创作能取得全面而卓著的成就，既契合艺术创作规律，又是自然而然的结果。阅读森槐安徽版、岭南版、香港版三种画集及相关资料，其作品的风格图式逐渐清晰明朗起来，扑面而来的那清幽、雅静、秀美的气息，令人身心爽利而愉悦。综观森槐的中国画创作，可以粗略地分为两大部分，一为山水，一为花卉。其花卉画得轻松、自由、往往突破折枝花卉的传统程式，搞一些视觉的形式的组合与变化。其山水画着力最多，着意最厚。从他的山水画中可以窥见，其浸润于古典山水画特别是新安画派，久且深矣。《漫将一研梨花雨》、《清凉境界》等大幅作品，无论立轴或横幅，扑入眼帘的首先是整体的气势。置陈布势，历来为山水画第一要诀，《清凉境界》深得其精髓。作品为大山大水，大开大合，层层推移，以高远法造成深邃、高耸之势，其山石布置巧妙地暗含着S形的骨架结构，加之向下飞泻的流泉和向上升腾的云气形成的张力，使画面于深厚沉稳中透出灵气。黑与白、动与静、无声与有声有序地组合为丰富而多彩的交响。从此，不难体味森槐对古典山水画“以大观小”层次空间驾驭的老到。其山水画中徽派民居系列，显得清幽、静穆、生活气息浓郁。国外风情系列，又显得多姿多彩、别致而富有情趣。其西画写实功底和中国画笔墨的融合，既轻松又具有视觉形式张力。

    骨法用笔，乃古典中国画的魂灵，古代画家多倾其心力研习。今人理解骨法用笔也就是以线造形的问题。中国画的线因素，与书法用笔联姻后，其独特性被进一步放大和强化。而其他的造型因素如明暗光影、色彩等却进一步弱化。森槐早年于书法篆刻基础颇厚，故对以线造型传统体悟精深。线，在他的中国画上一直是主要的造型元素，发挥着统调和骨架的作用。品味他线的趣味，给人以轻松、内在、遒劲，不急不躁，平和中正，可谓正宗文人画的遗韵。隐约可见渐江大师山石结构的影子，然而其作品整体气息的温润、浓郁，与渐江的冷峻、清逸，已大异其趣。中国画传统流经当代，似乎山穷水尽，经由画家个体的创造性转换，竟又进入柳暗花明的境界。 

    在同学中，我与森槐的交往，有些特殊之处，史无前例文革后期的68年，我与森槐一起被分配到当时称为安徽西北利亚的界首。后来，森槐回到南方，最后回到家乡黄山，担任黄山画院院长。这期间始终保持着联系，86年我回到合肥后，交往自然多起来。我自信对森槐是了解的。他热情、喜交友，乐于助人。有黄山风水宝地，居画院院长之位，引来八分来客。来自全国各路大小神仙，官方的、民间的，甚至海外的，他都要恪尽地主之宜，迎来送往，一陪再陪。若换他人，恐早焦头烂额，难以招架。人的精力有限，上帝再慈爱也不能每天多追加他几小时的时间。而森槐面对一波又一波的接待，却能应对裕如。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他，画册一本本地印，国外一趟趟地出，新作不断地面世。他的中国画创作不但有一定的数量，更有相当水准的质量。从作品可以看出他创作时的心态：严谨、一丝不苟，平和、不急不躁。经常性的随时排除外务干扰作出调整，即刻从无序失控的生活状态，一下能进入内在虚静自守的艺术创作状态，这真的不是一般的能耐，需要多么强大意志力的支撑！森槐以“驽马十驾”自谦、自勉，有了这一境界，这一精神，这一追求，任何不解和怀疑都会释然。森槐的宿命：从一叶、一木、一林的精心浇灌培育做起，奋勉而致远，最终生成独特的艺术之槐。以森槐为首的黄山画院的美术创作，影响播及省内外。近年，安徽省美协提出新徽派美术发展战略，新徽派应该有开放性、包容性极强的学术胸怀。谈论新徽派整体学术构架与阵容，无法回避对黄山地区代表性画家们艺术成就的关注与研究。 

                                               2005年/11/26于合肥放眼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