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半，安徽省宿州市靈璧縣楊疃鎮朱崗村，62歲的李春勝往手機鏡頭前一坐，手一揚，鼓一敲，泗州戲的調子就順著網線淌了出去。屏幕那頭，成百上千名觀眾涌進直播間，紛紛點贊留言：“聽的就是這個味兒。”

沒有舞台，沒有主持人，可李春勝唱得帶勁，敲完一段，他對著手機咧嘴一笑：“以前咱是台下看戲的，現在咱也是台上唱戲的人了。”

2026年3月，“繁榮互聯網條件下新大眾文藝”被正式寫入政府工作報告。

在靈璧縣，隨著和美鄉村直播間的全縣覆蓋，越來越多的村民從“看戲的”變成“唱戲的”，用最朴素的方式，把自己寫、自己唱、自己演的日常，變成了新大眾文藝在田間地頭的一個個鮮活注腳。

“台下看的”變成“台上唱的”

以前，朱崗村裡的文藝愛好者只能自己在家對著手機哼兩句，自娛自樂。如今朱崗村每周至少直播四天，晚上七點半到十點，泗州戲、大鼓書、紅歌老歌輪番登場，誰有絕活誰亮相。

泗州戲縣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李開舵說：“把泗州戲搬進直播間，既能傳承非遺，又能豐富鄉親們的精神生活，看到大家喜歡聽、願意看，我們這些老藝人也更有干勁了。”

李春勝頭一回面對鏡頭時，根本看不到台下觀眾，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跟以前在廣場上對著鄉親們唱，完全不一樣。”演了幾場之后，他慢慢摸著了門道——彈幕裡的叫好、點贊，比現場掌聲還熱鬧。村干部也坐不住了，跟著一塊兒上陣。

朱崗村和美鄉村直播間戲曲表演。受訪者供圖

“擱以前，唱戲是劇團裡那些角兒的事，咱老百姓隻有坐在台下看的份兒﹔現在不一樣了，誰想唱誰唱，誰有本事誰亮一嗓子。”村黨總支書記李國笑著說。

朱崗村的琵琶老藝人、大鼓傳承人，甚至連隻會哼兩句的普通村民，都在直播間裡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觀眾。李國告訴人民網安徽頻道：“我們就是把村裡的文藝愛好者、老藝人和非遺代表性傳承人組織在一起，讓他們從台下看變成了雲端演。”

據統計，朱崗村直播間開播以來，先后有30多位村民主動報名參與表演，年齡最大的74歲，最小的剛滿20歲。話筒交到老百姓手裡，迸出的那股子熱情，誰都攔不住。

“老調子”變成“自家曲”

不光誰來唱變了，唱什麼也變了。

菠林村的周家班，祖祖輩輩吹嗩吶。過去吹《百鳥朝鳳》，那是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去年，直播間裡有個粉絲隨口問了一句：“你們有沒有一首能代表菠林村的曲子？”就是這句話，把周家班的創作勁兒給點著了。

沒多長時間，《美麗菠林我的家》就出來了。村口那棵老槐樹、田埂上的青苗、靈北抗日中學的老牆根，全被嗩吶聲給裹了進去。“皖北沃土美如畫”“鄉風淳朴人人夸”，詞兒不花哨，就是從日子裡長出來的。

周家班非遺傳承直播。受訪者供圖

曲子一進直播間，評論區就沸騰了。有村民說：“聽著‘田野青青映彩霞’，一下子就想起自家地頭的風景。”還有老人跟著哼，哼完了還提意見：“再加一段趕廟會的熱鬧勁兒就更好了。”

周家班一個成員笑著說：“以前在台上吹老曲子，感覺是交差。現在在直播間吹這首新曲子，看著大家留言，就跟全村人坐在一起拉家常似的。”

擱過去，吹來吹去都是祖輩留下的老調子，詞兒幾百年沒換過﹔如今不一樣了，“村頭的老槐樹、地裡的庄稼、家門口的抗戰舊址”，全都能順著嗩吶喇叭吹出來。

不光是周家班。李春勝也在直播裡試著唱新曲子，除了老段子，他還唱過宣傳文明新風的，也唱過身邊真事改編的。游集鎮那邊，非遺代表性傳承人干脆組了個“曲藝宣講隊”，把移風易俗、鄰裡和睦的事編成快板、琴書，操著最土的鄉音，唱最真切的身邊事。

從老調子到新曲子，靈璧直播間裡的內容正悄悄變著模樣——過去大伙兒隻想著“別把老祖宗的東西弄丟了”，現在琢磨的是“怎麼把咱自己的日子唱出去”。

那些調子從哪兒來？就從每天走過的田埂、串門的街巷、趕過的廟會裡來。

“單向送”變成“大家創”

過去“送戲下鄉”，啥時候演、在哪兒演多是單項約定，老百姓常常是演什麼就看什麼。

現在直播間裡可沒那麼多講究。李春勝邊唱邊瞄評論區，觀眾隨時點單，想聽哪個調子直接喊。有人刷“沒聽懂”，他也不改，實話說：“聽不懂的基本都是沒聽過泗州戲的。”可這絲毫不耽誤大家熱鬧。

他經常收到外地靈璧老鄉的私信。“他們就愛聽那個味兒，在意演唱效果和現場氛圍。”李春勝覺得，線上的被需要感跟台下收獲的掌聲不是一回事，“線上觀眾太多了，還有其他省市的。”

靈璧常年有40多萬人在外打工。這些人通過直播間聽鄉音、留私信，也跟著一塊兒熱鬧。

靈璧和美鄉村直播間演繹曲藝節目。受訪者供圖

有年輕人看了直播，主動找上門想學泗州戲。李春勝一口答應：“只要想學，我就教，不收學費。”

周家班感受更深。在直播間吹《美麗菠林我的家》，看著評論區“這就是俺村的味兒”“聽著就想家”的留言，看著大家跟著打拍子、點播。他們說：“那種感覺特別不一樣——就跟全村人一塊嘮家常似的。”

這種變化，靈璧縣委宣傳部相關負責人看在眼裡。

“直播間讓群眾的主體性得到了充分彰顯。”該負責人告訴人民網安徽頻道，“群眾根據自己的需求，選擇直播的時間、內容、形式，能夠比較精准地滿足訴求。過去‘送戲下鄉’群眾是被動接受，現在他們自己說了算。”

朱崗村的群眾文藝活動被專門提起：“全是本村村民自導自演，各美其美，各取所需。”

直播間跟過去最大的不同，就是老百姓從“坐著看”變成了“自己演”，從“台下客”變成了“台上人”。

至於那些新編的段子，如《不要彩禮最光榮》《美麗菠林我的家》，都是本地村民有感而發自己編出來的，“唱出的也是老百姓自己的心聲”。

在其看來，靈璧直播間的群眾文化活動，是互聯網條件下新大眾文藝的生動實踐。“人人都是創作者，人人都是欣賞者，文藝活動真正扎根到了人民群眾之中。”

從“送戲”到“種戲”，靈璧直播間裡的每一次點贊、每一條評論、每一段即興唱和，都是這場變革最真實的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