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沒太在意過家人是什麼感覺，反正過去幾十年，一到過年，差不多都要往外跑，總覺得那是好出稿、也是出好稿的日子。當然也有過發過稿回不了家、格外想老婆兒子的那種孤寂和落寞。但每到春節前后，又總是“好了瘡疤忘了痛”，腳板不停地跑基層。有好幾次難以忘懷的經歷，寫出來，晒一晒，和大家一起分享哈。

說起來最“苦”的還是安徽剛剛遭遇過特大洪災后的1992年春節，也就在這上一年年底，我從《安徽日報》調人民日報社駐安徽記者站。新春佳節，省委領導分幾個組到災區看望老百姓，我和新華社記者隨時任省委書記盧榮景下基層。大年三十，淮河兩岸雪花紛飛，在災后重建的長豐縣樊祠村，省委書記踩著沒腳的泥濘，看新居、讀春聯，走村入戶問冷暖，之后和敬老院老人一起包餃子，歡歡喜喜過大年。回到合肥，就在辦公室，我和新華社記者老沈一起，細思考、慢琢磨，你一句我一句地趕寫新聞稿，待新聞特寫《省委書記在災區過除夕》完成時，已是華燈初上、滿城年味濃濃了。

本文作者劉杰（右）基層採訪照

那時候我的家還在幾百裡外的宿縣地區所在地宿縣城，要回去隻有趕火車。沒想到當我提著行李，急匆匆跑到車站時，大廳裡空空蕩蕩，一問才知道，最后一班火車也開走了，要乘車就得等到第二天早上了。這一刻，我的心空了，沒辦法隻好在車站旁邊找家旅社湊合了一晚。等走進家裡時，已是大年初一的下午。也就在進門的那一刻，看到因自己缺席而少了點年味的家，心頭不由涌起一絲絲酸澀。聊以自慰的是，稿件上了人民日報寸土寸金的頭版，還是在“新聞特寫征文”欄目呢。

1992年2月5日，人民日報頭版刊登沈祖潤、劉杰《省委書記在災區過除夕》一文。

其實，如果說這次酸澀是因為“任務”的話，那麼更多的新春發稿又是屢教不改的“自找苦吃”，一切都因為心心念念的新聞痴迷症，覺得年年都有新鮮事、過年正是出稿時。不說別的，記憶猶新的是此次“任務”十年后的那次回老家，也是即將到山西赴任的時候。懷著對江淮大地的深深眷戀，大年初一，驅車400多公裡，一路往老家趕，又一路緊忙著採訪寫作，竟也接連推出頗為得意的多篇新聞稿。那一年，本想著回家好好陪父母親一起過個年，沒想到接二連三的新聞發現，讓人澎湃起按捺不住走基層的激情。

2011年春，劉杰與父親在家鄉安徽碭山黃河古道漫步。

那天剛進入盛產酥梨的老家地界，就見風雪漸大，白雪皚皚的原野上到處是望不到邊的大果園。令人驚奇的是，公路兩旁蓋滿了一個個賣梨的小果棚，果棚裡不時傳出一陣陣歡樂的笑聲。新聞職業的敏感讓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車，也不管老婆孩子怎麼著，就走進果棚裡採訪開了。跑了好幾個果棚，又用手機聯系上縣領導，聽縣長說，去年全縣50萬畝水果大豐收，光酥梨就收了6億多公斤，老百姓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公路邊建梨棚就是巧賺大錢的好辦法。採訪結束，歡天喜地進了老家大院子，顧不得多跟父母親說話，趴在裡屋母親陪嫁的老式舊衣櫃上，就著紅紅的微弱燈光，打開了報社才給配置的電腦——別看它又厚又重方磚一樣笨頭笨腦的樣子，能打字，接上長途電話還能傳稿，稀罕得不得了。老父親在外屋擋著聞訊而來的親戚鄰居，悄悄叮囑著說，都甭多吱聲，寫稿呢！母親不識字，見兒子來了，親得不得了，站在我旁邊笑著看。一篇《大年初一訪梨鄉》當晚傳給報社編輯部，第二天就上了人民日報二版頭條。

劉杰用當年報社配置的電腦辦公，電腦雖又厚又笨，但能打字、能傳稿。

2001年5月，劉杰父母親在天安門前留影。

2001年1月25日，人民日報二版刊登劉杰《大年初一訪梨鄉》一文。

這次也就陪了父母親大半天，擔心雪天誤了回程，初二下午就住到了縣城。沒想到一夜風雪交加，醒來雖然陽光燦爛，卻是大雪封路，看來無法開車上路了。那一刻雖說是隨遇而安，但心裡卻很是不甘，想到家鄉不光是酥梨之鄉，也是全國四大蔬菜大棚基地之一，大棚最怕雪，大雪壓青鬆能見鬆且直，大棚遇暴雪可就遭大殃了。菜農在想什麼、干什麼？新春佳節一定有大新聞。愛思考是發現力的“量子密鑰”。有不一樣的思考，才會有不一樣的收獲。於是拉上兒子一起，踏著厚厚積雪，一步一滑地向郊區村裡走去。大年初三，雪后初霽，土山村裡農民早就忙開了。他們在各自蔬菜大棚前，揮舞著長長的掃雪工具，除去大棚上厚重雪被，讓縷縷溫暖陽光透進綠意盎然的菜田。

村裡有兩個兄弟的故事特別有趣，本來先見弟弟的大棚，一片好風景，沒想到他說哥哥更厲害，不光自家大棚效益高，還被河南請去當技術指導。哥哥也不謙虛，說年初六就得上河南洛集去，那裡大棚菜從無到有，已發展1200畝，窮鄉村邁上小康路，鄉親們正盼著他去指導種好春季辣椒呢。村支書也不無驕傲地說，土山村是全縣大棚蔬菜種植發源地，村民都成了種菜能手，出外當技術指導的有三四十人，人說“技術是個寶，致富離不了”，不假！這一片熱氣騰騰的過年景、一番激動人心新農話，讓人怎麼不熱血沸騰？一篇《踏雪訪菜農》就成了大年初四人民日報的頭版好料。

2001年1月27日，人民日報頭版刊登劉杰《踏雪訪菜農》一文。

以上這些新春發稿趣事，還都是到了人民日報的堅守，其實這種過年就往外跑的新聞慣性，在我大學畢業后入職省報的十年裡就早已養成。那時候駐地區記者站，最大的困難是出行難，有時候為了一篇新春稿件要提前跟縣領導約好，不然長途汽車停運、招待所放假，出不了門、吃不上飯，如果跟著縣裡書記，搭他們的專車、蹭他們家的年飯，一切都再輕鬆平常不過了。

那年採訪碭山縣養豬專業戶宋孔領，得知他每年都自擬勵志發家的好對聯，正值歲末將至，心想這正是新春好新聞，於是就跟時任縣委書記馬心廣約好，年二十九一起去宋孔領家看看新年對聯有什麼新招數。那天，36歲的宋孔領送走蛇年最后一批豬，剛從深圳趕回家，正滿臉喜氣著人寫對聯，書記一到，好不熱鬧。孔領說：“馬書記是咱養豬場大顧問，這幾年可沒少操心，今年的春聯您得幫俺好好湊湊詞兒。”“哈哈，誰不知宋孔領養豬有闖勁，年年上進年年出副好對聯，還是自個兒動動腦筋吧！”馬心廣指指腦門，笑著說。交談中又了解到，宋孔領是農村有頭腦的年輕人，規模養殖辦豬場，流轉土地科學種植，自己富了還讓鄉親們多得利。書記聽了連連點頭，再看看他們擬好的春聯兒，微笑著說：“小宋，蛇年你‘聚賢才創大業共探新路’，90年又作何打算呀？”孔領說，還要科學管理提效益，走出去聯合辦分場，養、種業都要跨個新台階。

劉杰與採訪地的孩子們

干新聞的都清楚，新春稿也要挖深度，有深度才能增亮度。記得當時聊得火熱，宋孔領大手一揮，朗聲說道：“馬書記，這下聯有了，就叫‘集智慧戰90再展雄風’。”還別說，看上去黑黑粗粗農民模樣的馬書記真有才，開心而又幽默地說：“孔領啊，別忘了今年是馬年，我老馬倒希望你這個屬馬的‘集智慧戰庚午駿馬奮蹄’呢！”哈哈哈，這下聯最后成了此篇新春稿的標題，亮亮堂堂地上了《安徽日報》頭版。

1990年1月29日，《安徽日報》頭版刊登劉杰《集智慧戰庚午駿馬奮蹄》一文。

回過頭來看，好像那幾年，作為省報駐地記者，年年過年我都會出點年味十足的好稿子。最有味的除了農民宋孔領與縣委書記喜湊春聯，還有《縣委書記聽嗩吶》《“縣官”牛年拜“牛倌”》，篇篇推出都得到好評。這后一篇還有專家專門寫出評論文章，稱為“如畫的新聞”，人民日報以《縣委書記拜“牛倌”》為題予以刊載，后被評為那年安徽省好新聞一等獎，作為獲獎代表，自己還應邀上台發言呢。

劉杰的作品榮獲安徽省好新聞一等獎，他作為獲獎代表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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