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風暖，炊煙含香。走進安徽省懷寧縣洪鋪鎮五橋村，還未見作坊，先聞蠟香——那香氣清甜而溫潤，像被陽光晒透的舊時光。

1月19日，村民胡國良的蠟燭作坊裡，一片“紅火”景象：朱紅燭身如林挺立，金漆祝福浮光躍動，“家業興隆”“人壽年豐”的字樣在燭光裡輕輕搖晃，仿佛在為即將到來的春節預演一場靜默的典禮。

一雙巧手，一條“活”著的生產線

操作間不大，卻分工有序。左邊木架上，百余根竹簽垂直懸垂，正進行第五遍“蘸蠟”——胡國良手握簽架，勻速浸入蠟池，提起來時，一層透如琥珀的蠟衣已悄然裹上。右邊木台前，妻子陳金蓮手持銅章，蘸金粉、對准燭身、輕壓旋轉，一個飽滿的“福”字瞬間浮現。“得趁蠟未全干時印，字才融得進肌理。”她說著，又拿起下一對。

訂單簿攤在窗邊，頁角微卷。除了本地鄉鄰的預約，浙江、江蘇、上海等地的快遞單疊了半指厚。“今天這對‘團圓燭’是發往杭州的，一位懷寧老鄉訂的，說要放在新家的年夜飯桌上。”胡國良撫過燭身，紋理細膩如陶，“手工做的蠟燭，燃燒時燭淚緩落，火光也穩，那是機器壓不出的溫度。”

三代傳承，三十年磨一技

“我二十歲跟著父親學蘸蠟，那時總嫌枯燥——一個動作重復千百遍，竹簽插歪一點整支便廢了。”如今58歲的胡國良攤開雙手，虎口與指腹布滿厚繭，像一層淺褐色的蠟殼。他記得爺爺曾囑咐：“燭要直，心要正，這門手藝守的是誠心。”

每年農歷冬月起，夫妻倆便進入“蠟燭時間”。清晨五點融蠟，午后蘸晒，夜晚燙金，日均制作五十余對。“臘月廿三是道坎，必須把最后一批燭送出村。”胡國良說，曾有顧客小年夜趕來，他連夜開爐，“不能讓人家過年缺了燭光。”

燭裡有乾坤，微火見山河

對當地人而言，紅燭從不只是照明之物。78歲的金茂生來取壽燭，聲音洪亮：“我娘百歲壽宴、孫子錄取復旦，點的都是老胡家的燭。這火光一閃，吉慶就在眼裡跳。”村支書甘善喜站在作坊門口感慨：六七十年代，五橋村幾乎“家家冒蠟煙”，如今隻剩六戶仍在堅守。“年輕人外出闖蕩，覺得這活累、利薄。可沒了這些紅燭，村裡的年味就缺了魂。”

然而變化也在悄然發生。胡國良的兒子胡驍，去年開始用手機記錄父親制燭過程。視頻裡，蠟液如蜜流淌，金箔在紅底上綻開，配上皖南小調，竟引來數萬點贊。一位北京網友留言：“看哭了，想起小時候外婆總在燭光裡揉面團，說‘有燭才有家’。”

光在延續，路在腳下

暮色染窗時，胡國良點燃一支新試制的纏枝蓮紋紅燭。火光倏然亮起，將他額角的汗珠映成金粒，也映亮牆上一張老照片——那是他的第一家蠟燭鋪，木門上春聯依舊鮮艷：“燭照千秋業，紅暖萬家門”。

“只要還有人記得這份光，我就繼續做。”他俯身整理禮盒，紅燭成對並列，如並肩的故人。不久后，這些燭將奔赴遠方，在異鄉的餐桌、祠堂或窗台上，點燃屬於中國人的集體記憶。而當除夕鐘聲響起，燭淚淌下、火光搖曳時，我們會想起胡國良們——那些在歲月深處默默蘸亮千年夜晚的守燭人。（朱能干 趙林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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