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礬礦的生態轉型解碼①︱廬江這份“生態賬單”,究竟有多大?
一座千年礬礦的熄滅,留下一道深刻的生態考題。安徽省廬江縣,以一場跨越二十年的轉型實踐,給出了堅定回答。從滿目瘡痍到滿山青翠,從“生態負債”到“綠色資產”,這裡奮力譜寫了“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精彩篇章。本組報道將解碼這場“涅槃與共生”的變革,記錄其從歷史陣痛、科學治理到價值重生的完整歷程,為生態文明建設提供一份來自基層的生動樣本。
冬日清晨的薄霧中,28歲的講解員呂博文和70歲的老礦工朱長友,並肩站在廬南川藏線的一處高地上。他們腳下,是盤旋於重巒之間的旅游風景道。不遠處,新生的“礬花源”景區與靜默的“八大窯”遺址在山谷中遙相對望。

廬江礬礦八大窯舊貌。(廬江縣委宣傳部供圖)
呂博文手機裡,珍藏著一張20年前的航拍圖:灰白色的山體布滿“傷口”,礦渣四處堆積,採空區及塌陷點隨處可見。而眼前的現實,卻是滿目蔥蘢,游客漫步。
“朱爺爺,這就是我們特意保留的‘記憶斷面’。”呂博文指向航拍圖一角。那裡,一小段未被綠化的原始陡坡和變色河床將被永久留存。
“這不是‘傷疤’,是見証。”呂博文說。
“是啊,這裡故事可多著呢!”朱長友輕聲回應。
一老一少,一新一舊,兩幅圖景,一處“斷面”,構成了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對話的核心,直指一個困擾了這座“千年礬都”的生態命題:當最后的轟鳴歸於寂靜,大地交出的,是一份輝煌的饋贈,也是一筆沉重的生態賬單。今天,我們該如何續寫?
舊賬
輝煌與透支的千年債務
“那時,整個山都是活的。”在礬山歷史文化展示館,面對一段模糊的20世紀80年代影像,朱長友的眼睛亮了起來。
畫面裡,礦石傾瀉,灰蒙蒙的塵霧遮天蔽日﹔熊熊窯火,將工人的脊背鍍成古銅色﹔結晶池中,雪白的礬花層層“生長”,在昏暗中自發光暈。
火焰,曾是這片土地最熾熱的脈搏。
這段照亮歷史的火焰,燃燒了千年。據《礬礦春秋》記載,礬礦自唐中宗時期始採,北宋時便躋身全國五大明礬產地。至現代,這裡已成“中華礬業砥柱”。大地深處的饋贈,托起了一座“因礦成鎮”的工業驕子,也奠定了所有故事的起點。
在礬山鎮檔案館保存的《工礦礬山》,記載著冰冷的炙熱:鼎盛時期,核心區“八大窯”日均“吞下”礦石超500噸、優質煤30噸。窯溫必須精准控制在800攝氏度左右,老師傅眼到手到,揀起礦石掂量幾下,再瞧一眼斷面,出礬率高低就已了然於胸。
這火焰,更烘烤出一個完整的小社會。
“礦山,就是一個五臟俱全的‘家’。”朱長友回憶。子弟學校、職工醫院、燈光球場、千人禮堂……每周的“工會電影日”,是礦區和周邊鄉村的節日。幕布一拉,上千人的歡笑同頻共振。
從礦井到學堂,從車間到家庭,礦山織就了一張緊密的依存之網。“那時,說自己是廬江礬礦的,腰杆都挺得直。”這份自豪,源於穩定的生計,更源於歸屬感。
然而,所有的索取,都已被大地悄然“記賬”。
“每天回家,鼻孔裡都是黑的,白襯衫領子半天就染上一層灰。”朱長友說。更深的印記,刻在土地深處。千年開採,改變了山體的骨骼與血脈。
如今,站在改造一新的景區棧道上,朱長友指向一側已變身“礦坑咖啡館”的結晶池:“看,以前這池壁上全是厚厚的礬漿,水都是乳白色的。”
窯火雖然熄了,但大地記得每一分灼熱。它進入了一種新的、沉默的“代謝”狀態——一種失衡的、需要被重新讀懂的狀態。
壞賬
懸在巢湖之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如果說礦山的“傷痕”是靜止的痛,那麼,水便是將這痛楚傳導出去的“神經”。
“一下大雨,心裡就繃根弦。”在距離礦區約十公裡的失曹河邊,老村民趙寶山(化名)回憶。他家曾以打魚為生,但早在20世紀90年代末,河裡的魚蝦就已銳減,“水會泛出一種鐵鏽色,特別是雨后”。

廬江礬礦修復前。(廬江縣委宣傳部供圖)
一條無形的污染鏈,早已鑄成。
廬江縣自然資源和規劃局的工程師曾向記者展示治理前的監測數據:礦區酸性廢水的pH值最低達2.0,堪比食醋。它富含鐵、鋁、錳等重金屬,從礦坑、廢渣中持續滲出,匯入失曹河,最終直奔巢湖。
巢湖,中國五大淡水湖之一,合肥千萬人口的重要生態屏障。礬礦,正位於這條生命線的上游敏感區位。

廬江礬礦修復前。(廬江縣委宣傳部供圖)
“它像一顆已經停止跳動卻仍在‘滲血’的心臟,懸在巢湖之上。”一位流域治理專家形容。這種“滲血”是化學性的,更是系統性的。酸性廢水持續輸入,不僅直接毒害水生生物,破壞生態基底,其強酸性還會擾動整個湖體的化學平衡。
於是,一個鎮域的生態問題,升格為一個流域的安全命題。

廬江礬礦修復前。(廬江縣委宣傳部供圖)
從此,廬江礬礦治理實踐便超越了“修復一方水土”的局部意義。它成為守護巢湖一泓清水的前沿關口,是長江大保護戰略在微觀層面的關鍵一戰,更是“堅持山水林田湖草沙一體化保護和系統治理”的生動實踐。
這筆來自歷史的“環境債”,作為一個沉默的污染源,實則是流域生態安全警報的尖嘯。
呆賬
十字路口的小鎮與失語的“我們”
生態的失衡,加速傳導,化為發展的桎梏與身份的迷茫。
在礬山鎮的老街上,丁先河(化名)的小商店顧客寥寥。“年輕人都出去了,像我的大兒子,十多年前就外出務工了。”他頓了頓,“鎮上除了礦,以前沒別的像樣產業。礦沒了,人就像斷了根的萍。”
數據勾勒出收縮的輪廓。21世紀初至2020年,這個因礦而興的小鎮,常住人口流失近三成,老齡化比例陡升。機器沉寂后,圍繞它形成的龐大社會網絡與產業鏈條——從機械維修到百貨商店,從魚市攤販到飯店旅社——如潮水般退去。
數次轉型嘗試,皆在現實中擱淺。速凝劑廠、產業孵化園、旅游綜合體……“那時就像困在迷宮裡,知道老路到頭了,但新路在哪?一片茫然。”一位退休鎮干部回憶。
比經濟下滑更深的,是“集體記憶”的失落與身份的懸置。
“礦停了,我們成了‘前礦工’。”朱長友苦笑,“這個詞,聽著就像被留在了過去。”他望向遠處修葺一新的工人俱樂部,那裡曾回蕩著榮譽與歡笑。
“礦石變成明礬,要經過焙燒、風化、浸取、沉降等十幾道工序,少一步都不行。”他緩緩說,“我們這些人,也是這樣一步步錘煉出來的。”如今,那套嚴密的技藝、那份手藝人般的專注與驕傲,連同承載它們的空間,正在時光中慢慢風化。
那些高聳的窯爐、鏽蝕的鐵軌,是輝煌的紀念碑,卻也成了困惑的象征物。它們不斷地追問:光榮與疼痛過后,“我們”將成為誰?
清賬
從百萬試點到十億攻堅的兌付單
轉折,往往萌發於至暗時刻對光亮的執著。
2021年,在一片被視為“生態絕地”的礦坑邊緣,一個適應性試驗悄然啟動。技術人員運來特制基質,篩選最耐酸、耐貧瘠的先鋒植物,像繡花一樣嘗試復綠。
數月后,奇跡發生了。死寂的土黃色坡面上,竟真的迸發出星星點點的、倔強的綠意。

施工中的廬江礬礦。(廬江縣委宣傳部供圖)
“活了!居然都活了!”朱長友回憶那一刻,仍難掩激動。這片約6個足球場大小的“希望綠”,其意義遠超視覺沖擊。它是一份科學証明書:這片土地的生命力並未死亡,修復在技術上可行。
但,它也是一份昂貴的“診斷書”與“預算單”。這一小片試驗區的代價是百萬元級,而初步評估顯示,要系統治愈整個廬南礦區(含礬礦),需治理面積達344.67公頃,預計總投資約13.9億元。
問題,從此發生了根本性轉變。
它不再是一個“能否治好”的疑問,而是“如何治好”的嚴峻挑戰。錢從哪裡來?技術難關如何攻克?治理后又如何新生?一道道必須回答的考題,隨著那片“希望綠”攤開在所有人面前。

修復后的廬江礬礦。(廬江縣委宣傳部供圖)
“試驗成功,只是確診了病情,找到了藥方。”一位參與規劃的工程師說,“接下來,需要一場匯聚各方之力、系統設計、科學施工的‘大手術’,以及一個可持續的‘康復計劃’。”

修復后的廬江礬礦。(廬江縣委宣傳部供圖)
那片“希望綠”,如同黑夜中的第一顆信號彈。它微弱,卻照亮了前路,也照出了前路的漫長與艱巨。它宣告,一個被動承受的時代結束了,一個主動治理、系統重塑的時代,正被提上日程。
大地曾以火焰和礦物,供養一方千年。

修復后的廬江礬礦。(廬江縣委宣傳部供圖)
今天,它用一抹倔強的綠色,給出了一個關於可能性的微弱卻堅定的回答。
所有的答案,都寫在那片被保留的“記憶斷面”裡,寫在從礦區流向巢湖的水系圖中,寫在一老一少凝望的目光中。這份“見証”已然完成,它冷靜地陳述了代價,也清晰地指明了必然的前路——一場基於科學、系統與決心的偉大治理,已箭在弦上。
記者手記:
直面“生態之痛”
站在特意保留的那段原始礦坡前,“記憶斷面”四個字讓我們沉思。朱長友老人看著航拍舊照上的“滿目瘡痍”,呂博文指著眼前的新綠,兩代人的目光在此交織。
這不是一次簡單的回望。我們呈現的,並非對一段輝煌歷史的簡單否定,而是對一個發展階段的客觀審視。大地不語,但傷痕本身,就是最沉重的史筆。它記錄著曾經的炙熱需求,也計量著付出的生態代價。
老礦工說,山曾是有生命的。如今,它的“生命體征”成了監測儀上的pH值和重金屬濃度。從“火焰”到“綠蔭”,我們講述的,正是一個關於生命形態被迫轉換、又亟待重啟的故事。
這處“斷面”,如同一道時間的裂縫。它讓我們看到過去如何通往現在,更警示著未來之路該如何抉擇。記錄這份“生態之痛”,不是為了指責,而是為了厘清:我們如何從歷史的必然,走向未來的應然。
所有問題的答案,都已埋藏在山體的沉默與河水的嗚咽之中。而接下來的兩篇,將是我們和這片土地一起,尋找並踐行答案的過程。
記者:許根宏 劉靜文﹔通訊員:程茂枝 錢明東 孫志恆 黃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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